瞿记义体维修的门脸只有两米宽，夹在一家卤味店和一间电动车行中间。柜台上摆着一排玻璃罐，里面泡着酒精和旧腕关节，罐壁上贴着褪色的标签，写着型号和拆下来的日期。老瞿的右臂搁在台面上，肘关节那一截是自己拼的，颜色跟小臂对不上，太阳底下看得出来。
冷链仓库的搬运工阿灿推门进来时，左小臂贴着皮肤发烫。他把袖子撸上去，指节正一个接一个地自己蜷起来，蜷到一半又弹开。
“从昨晚开始的。”阿灿说，“睡到半夜，手指头自己数数似的。”
老瞿没吭声，伸手把他的旧腕关节那段扣在掌心，拇指沿着接缝摸了一圈。义体排异的前兆，他见得多了。
“原厂新件多少钱？”
“两万四。”阿灿说，“分期还剩十七期。”
老瞿从柜台底下摸出个铁盒子，掀开盖子，里面是一枚腕关节，序列号那一栏被砂轮磨得发亮，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报废的搬运工身上拆的，和你这条胳膊一个型号。”老瞿把它凑上去比了比，“骨头认得骨头。”
换件做了四个小时。老瞿用自制的扭力扳手一颗一颗拧，扳手把上缠着胶布，胶布磨得起毛。阿灿坐在小板凳上，左臂搁在一块垫了旧毛巾的木板上，老瞿每拧紧一颗，就让阿灿动一下手指。到第三个小时，阿灿能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夹起一枚一元硬币。
“骨头认得骨头”：不合规零件下的临时安稳
“明天接着搬货？”老瞿问。
“后天排我夜班。”
老瞿打开平台的服务点后台，维修日志跳出来，配件序列号那一栏是必填的空格。他把光标放进去，盯着那个格子看了很久。后来他手打了一串号码，那是阿灿原装件上的号，他记得，因为那只件是他亲手拆下来的，拆下来扔进了酒精桶。提交成功的绿勾亮起来。页面底部有一行灰字，小得像米粒，老瞿没拉到那儿。
第九天下午，冷库的温度调到零下十八度。阿灿搬第九箱冻货，箱子刚离地，左臂在九十度那个位置锁死了，像有人把关节里的轴拧上了螺丝。箱子砸下去，正落在同事的脚背上，三根趾骨骨裂。
定责走了四十七秒。平台把维修日志、义体固件日志和那条手打的序列号调出来比对，算法“鲁班三”生成结论：配件来源不明，服务点全责，赔付八万六，信用分降到三百以下，授权资格即时暂停。
老瞿给片区售后打电话。接线的专员小罗说话很快，像在念工单备注。
“工单我看得到。”
“判定是系统出的。”
“您可以申诉。”
老瞿还要再问，那头已经是忙音。
申诉入口藏在“帮助与反馈”的第三层折叠菜单里，图标小得像一粒灰。老瞿在手机上找了两个小时，中间把字号调到最大，又调回原来。第一次提交，系统要旧件的拆卸照片，他拍了。第二次，系统要扭力扳手的校准证明，他没有，就把扳手拍下来传上去。第三次，页面弹出提示：同一工单重复申诉将影响信用评级。
申诉不是通道，是一道必须走完的手续
第七天结果回来：驳回。理由一栏写着“经复核，判定无误”。老瞿把手机搁在柜台上，屏幕亮着，那句话他看了一眼就记住了，他发现自己已经能背下来了。申诉不是通道，是一道必须走完的手续。
铺子关张那天，老瞿把货架上的旧件一件一件泡回酒精桶，玻璃罐叮叮当当地碰。阿灿来还那只不合规的左手，说赔付他自己扛，分期再拉长几年，不让老瞿出钱。
老瞿没接。他把那只手翻过来，卸下腕关节，又从抽屉里摸出扭力扳手，一颗一颗拧在自己那条过了保修期的右臂上。
开机那一刻，五根手指一齐蜷了一下，蜷的是搬运工拎箱子时的那种弧度，不是他的习惯。老瞿把手掰回来，握了两下拳。扳手插回工具包，卷帘门拉下来，锁头扣上。他推着车往西走，车轱辘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