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搬进这栋楼第三天，在楼道口贴了张纸条：代写朋友圈，五元一条。浆糊是跟楼下小卖部借的，刘桂芳从柜台底下摸出半瓶，瓶口结着一层干壳。她说这楼里十年没人往墙上贴过东西了。
当天下午有人敲门。三楼朱叔，蓝工作服，袖口磨出毛边，手里捏着一部屏幕裂了缝的手机。他没进门，站在门槛外问：写一条多少钱，是吧。我说五块。他点头，把手机递过来：写今天去公园遛弯。
我低头打字，他在旁边补了一句：末尾加一句，今天天气不错，是吧。照片用他自己拍的。我点开相册，一张糊得只剩一团绿和半截灰墙，绿的是树，灰的是墙根，人没有。
我说朱叔这照片拍虚了，重拍一张。他把手机收回去，拇指在屏幕上蹭了两下：就这张，是吧。
五块钱，硬币，从裤兜里一枚一枚数出来，数完在桌上按了按，摞齐。
往后半个月，他来了十几趟。写过去公园遛弯，写过今天买了二斤豆角，写过楼下的月季开了。每回都一个要求：末尾那句今天天气不错，是吧，一个字不能少。每回的照片都是糊的，糊法还不一样，有时是一团人影，有时是半扇窗户。
还有件事我一开始没在意。他每次都要我把可见范围点开，勾一个人。头像是灰的，看不清。我问是谁，他说老同事，是吧。
刘桂芳的小卖部在楼道拐角，卖散装酱油，柜台上摆着一台老式台秤。我去买盐，她问我是不是给三楼老朱写东西。我说是。她把盐往柜台上一磕：朱建业，厂里宣传干事，黑板报一笔好字。老伴前些年没了影，怎么没的谁也说不清，有一天出门买菜，就没回来。
她顿了顿，又说：他那手机是儿子给换的，儿子在南方，一年回来一趟。
我问那朋友圈他发给谁看。刘桂芳撕了张报纸包酱油瓶：我哪知道，我又看不见他朋友圈。
第四十六条是他自己提着要求来的。他坐在我家小马扎上，说：写今天又去了老地方。末尾照旧。我写完，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那张照片比往常清楚些——其实也清楚不到哪去，只是糊的地方换了，一团红，红得扎眼。
我把照片存下来，晚上一张一张调亮放大。十几张糊照，背景里都有一小块红：有时在花坛边，有时在公交站牌底下，有时只露一个角。第四十六张放大到最大，红的那块终于有了形状——一件红毛衣，一个人背对镜头，站在一棵老梧桐下面。
放大照片后的真相
第二天他来取文案，我把手机推过去，问这人是谁。他没接话，手机在手里转了两圈，转得慢。他说那年厂里组织春游，去人民公园，他借了台海鸥相机，舍不得胶卷，光圈没调对，一卷拍下来，全糊了。他老伴穿红毛衣，站在梧桐树底下等他按快门。
后来她出去买菜，没回来。寻人启事他写了三十几张，厂门口、菜市场、公交站，贴到纸角卷起来。手里有她的照片就这一张，还糊。
他说：糊点好，糊点才像，是吧。
那天他没让我写新文案，下楼时脚在水泥台阶上拖出两道响。
第四十七条是三天后来的。他站在门口，没进来，说：老地方，还在等。末尾那句照旧。我一个字没改，把第四十六张照片配上，发出去。
发完他下楼。我站在阳台上，看见他拐到花坛那边，蹲下来，对着空花坛说话。花坛里的月季早秃了，只剩几根枝。花坛沿上搁着一双红拖鞋，洗得发白，鞋头朝外，摆得很正。
空花坛前的等待
他说话声音不大，一句一顿，说完一句停一会儿，像等人接。
我回屋，把楼道口那张纸条撕下来，纸边在墙上留了一道毛茬。刘桂芳借我一支圆珠笔，我在背面重写：只写真的，不讲价。
写完下楼贴。浆糊抹多了，按上去的时候从四边挤出来一圈，我用拇指抹了一道，没抹干净，就那么留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