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把梯子搭在酒肆檐下，用糨糊润湿拓纸边角，揭下一张《鹧鸪天》残拓。纸上有酒气，右下角缺了半指宽。他卷成筒，夹在腋下回书肆。柳七娘在灯下用竹起子挑开拓纸，铜镇纸压住卷角。她先读上阕：“小市桥边记旧游，檐花落处认行舟。风扶酒旆青帘软，雨洗苔阶石径幽。”韵脚落在“游、舟、幽”上，字字稳。读到下阕“云半掩，笛初收，檐雨替人收晚愁”，她停住，指腹在“雨”字上按了按。
柳七娘取一张净纸，抄下“云半掩，笛初收，檐雨替人收晚愁”，在旁边写词牌小释：《鹧鸪天》过片处最忌失粘。两个三字句后接七字句，若此处平仄失粘，唱时换气便露怯。此句第二字“雨”应平而仄，第四字“人”应仄而平，第五字“收”应仄而平，三处都不稳。陈九把灯芯挑高，问：“能断是谁的手笔？”她没答，只把残拓翻过来。
门口有人声。周氏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袖口留着茶渍，站在柜台外说：“这张拓，原是我旧作。”赵三跟进来，手里转着扇骨，扇坠磕在门框上：“周嫂子，你守寡守出词来了？这词在酒肆壁上挂了半年，你今日才认？”周氏嘴唇动了动：“我早先唱过。”看客围上来，陈九搬了条长凳，把门口让开。柳七娘不抬头，只把残拓与赵三题壁的抄件并排。
她不说人情，拿朱笔在字旁点平仄。赵三版“檐雨替人收晚愁”用临安俗语，图个顺口，却把七字句的节奏踩乱了。上阕“风扶酒旆青帘软，雨洗苔阶石径幽”对仗还像样；下阕这句一俗，前后便松。柳七娘把朱笔搁在笔山上，说：“偶有一字失粘，可算手生；你这首，下阕三处皆失，且失在过片。”
她再把残拓对着灯，纸背透出淡墨。原稿有“檐雨替人收晚愁”，旁边点去“雨、人、收、晚”，改“花、客、敛、秋”。柳七娘念出改笔：“檐花替客敛秋愁。”她另抄一行小字附在词后：以景代情，愁而不露。“檐花”替人收愁，物象轻，愁意藏在“敛”字里；初稿虽失律，意思却好。纸背的改笔把三处失粘都改回来了。赵三把初稿捡去，添“檐雨”“替人”几处市井话，题在壁上。
纸背透光处，三处失粘的旧痕与改笔清晰可辨，律法尽在毫厘之间。
赵三把扇骨一合：“七娘，填词不是考学，偶失粘对也有的。你凭一个改笔，便说我拆她的句？”柳七娘说：“偶失一处，不足证伪；可你这首，失处都在过片。周氏纸背预先改对，一个偶失的人，不会先替自己改三处。”赵三喉结动了动，又说酒肆传唱都署他名。柳七娘把抄件卷起，说：“那就去市声最杂处，找传唱旧证。”
书肆说书场边，卖花阿婆挎着竹篮，篮里白兰用湿布盖着。柳七娘请她按记忆唱。阿婆不识字，哼：“檐花替客敛秋愁……”她说这是城南周娘子早年茶摊上唱的，那时周氏还没守寡。酒博士擦着碗接：“末尾是‘灯花落尽见归舟’，我醉里听过，错不了。”围观的人问赵三版那句，阿婆摇头：“檐雨替人收晚愁？绕口，唱不顺。”
柳七娘把两版词并排放在木牌上，据传唱异文与用韵习惯，指出赵三将周氏旧句拆改后题壁。她又把俗语入词的分寸写成短评附在词后：俗语可入词，但要与前后句同一口气；此处“替人收晚愁”把“敛秋愁”的含蓄换成直说，又与三字句的轻收不合。卖花阿婆把一朵白兰塞到周氏手里：“你唱你的，管他扇子骨转几圈。”看客里有人笑出声。
定论既出，世俗纷扰退场，词作重归清静，余韵留于灯下。
陈九将柳七娘校定本与短评刻入《临安新声》，署周氏名。赵三站在柜台前，扇骨落在门槛上，他弯腰捡起，又放下，最后把扇子插进袖中，从人堆里挤出去。周氏捧着刊样，指头在“周氏”二字上停了停，没说谢，只把白兰放在柜台上。
柳七娘在跋中只写“词有主，律有据”。她把末句“灯花落尽见归舟”评为“收得轻，却有余波”：前句“檐花替客敛秋愁”已把愁收住，末句不再说愁，只把灯花、归舟并置；灯花落尽，人未归，余波在“见”字后。陈九读完，把跋文压在镇纸下，说：“这句评得省字。”
夜里书肆上了排门，灯下只剩纸墨气。柳七娘合上《临安新声》刊样，用铜镇纸压住。陈九问下一张残拓要不要明早再看。她拿竹起子挑开那卷残拓的边角，灯花爆了一星，落在砚台边。她用指腹抹去，低头看纸上的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