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澡堂的锅炉是老式的，点着以后先响一阵，像有人拿铁棍在管子里敲。老韩蹲在炉门前添第三铲煤，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木牌，红漆写的营业时间下头新贴了一张打印纸，停业通知四个字被水汽打卷，缺了一角。
“韩叔，水够不够？”小宋在柜台后头喊。
“够三十个人洗。”
小宋正把更衣柜里的拖鞋一双双往外清，摆到台阶上，五块的十块的，让街坊自己拿。老韩拿抹布擦池子，白瓷砖上有几道黄印，十年泡出来的，越擦越分明。
街坊来得稀。到八点半一共六个人，泡在池子里说拆迁、说补偿、说谁家儿子买了房。老韩坐在搓澡床边抽了半支烟，掐了，把烟头按进铁皮罐。他跟小宋说过，十点封池，搓澡也到十点，过了点谁进来都不接。
九点五十，最后一个客人穿衣服走了。老韩关灯拉闸，只留更衣室一盏。他拿簸箕扫凳子底下，扫出一张硬纸，卡在墙角和凳腿之间。是张澡票，粉色的，边上有齿，盖着安平澡堂的章，日期是十年前的冬天。他把票翻过来，背面空的。这种票早不用了，如今收钱都是扫手机。他捏着票站了一会儿，塞进裤兜。
十点整，他该封炉。
水龙头先响的。不是漏的那种滴，是有人拧开半圈的响，细细一线水挂到池沿上。老韩过去拧紧，手刚离开，水又开了。
门口的风铃响。铁门上的棉帘往里鼓，风从底下钻，带着雪。门口站了个人，旧棉袄，领口磨得发亮，左肩补一块深蓝布；黑布棉鞋，鞋底粘着雪，在水泥地上化出一小滩水。
来人不说话，走到老韩面前，伸手。手里是张澡票，同样的粉色，同样的章，同样的日期。
“十点过了。封池了。”老韩没接。
来人把票往前递了递，抬手指向最里头那张搓澡床。老韩肩膀一沉，毛巾不知什么时候搭了上来，另一头搭在客人肩头。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五根指头正抓着毛巾两端，抓得很稳。
“行。”老韩把毛巾攥紧，“搓完就走。”
客人脱了衣服坐上搓澡床，背朝他。池水又涨回白天那个刻度，老韩明明看着水冲进排水口去的。客人背上一片青紫，从腰眼过肩胛，一块一块，边缘发白，像冻透的萝卜。
客人背上的青紫，像冻透的萝卜
老韩往手上倒热水，第一把搓下去，水是凉的。他摸池子，池水烫手，可搓到客人背上，就跟抹了冰碴子。他搓第二把，第三把，那青紫没下去。
墙上挂钟停在十点零七分。
老韩认得这件棉袄。左肩那块补丁，十年了，还是这个色差。十年前那个冬天，也是这个点。
“宋儿，把柜台底下旧本子给我翻出来。”
小宋对着手机算账，抬起头：“哪个本子？”
“登记簿。早年进门要登记的。”
小宋在柜子底下扒出三本，两本受潮发了霉，一本还算干。翻到末页，纸脆得响。他捧着本子过来：“韩叔，这儿有个名字，周正德，划了一道，旁边四个字——未、入、池。”
“什么意思？”
老韩手上不停，毛巾在客人背上走，水顺着床沿滴。“那年冬天他进来泡澡，泡着泡着晕了，脸朝下趴在池边。我把他背出去，搁在门外雪地里。”
小宋攥着本子没吭声。
“人死在池子里，这店就完了。”老韩说，“我想着背到门外，家属找过来，是路上出的事，跟澡堂没干系。”
客人背上的青紫裂开了，一道一道，横一道竖一道，像冻透的河面。
“他家没找来？”
“没找着。”老韩把毛巾按进热水桶，“第二天我照常开门。晚上听说，两条街外头冻死一个老头。”
老韩重新点了锅炉，火苗从炉门缝里舔出来，管子里响得急。他打一桶热水，兑到不烫手，拿新毛巾把客人背上每一道缝都搓到，再用干毛巾一遍一遍地擦，擦到那块皮肉泛红。
“小宋，手机借我。”
那号码写在登记簿封底，铅笔的，早十几年没打过，居然通了。响到第七声，对面接起来。
“喂。”
“周建平吗？我姓韩，安平澡堂的。”
对面沉了一下：“什么事。”
“你爸那年冬天在澡堂晕了，是我把他背出去的。我没送他回家，也没打电话。我把他搁在门外雪地里，想着你们自己会找过来。”
听筒那边静得很长，老韩以为断了。然后是一声吸气。
“那年我三十四。”周建平说，“我找了两天。找到他的时候，他手里攥着一张澡票。”
“对不起。”
“他连那条街都没走出去。”
老韩把手机放下，转身。客人还坐在床上，背上的青紫正从肩胛往下退，一块一块变白，退到腰眼，连边都寻不见了。池水往排水口里落，咕嘟咕嘟响。蒸汽散了，镜子上的水汽也散了。
床上只剩一张澡票，干的，边角没卷，还有一把铜钥匙，齿磨圆了。
床上只剩下两张物件，代替了离去的来客
澡堂按时拆，先砸池子。钩机挖到池底那天，小宋蹲在砖堆上，看泥里嵌着一把钥匙，跟老韩手里那把一样，齿也磨圆了。他把两把揣在一起，托人送到周建平家。
老韩不搓澡了。每天下午五点半，他拎一只白铁壶到围挡外头，摆个小马扎，壶里是烧开的水。送快递的、卸货的、等公交的，谁来都给倒一杯。
“大叔，这都拆了，你还守着？”
老韩把壶嘴压低，往杯子里倒水，倒到九分满，递过去：“送出门。一个一个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