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予安把第三稿会议纪要拖进共享盘，隔壁传来两下鼠标点击声，很快，像敲在桌沿上。她在邮件正文里写：陆老师，第三稿已上传，参会人员顺序按职级排列。发送。屏幕右下角，十点四十分。
陆沉没回邮件。他坐在隔板另一头，桌上放一只搪瓷杯，杯口磕掉一块漆。周予安能看见他的肩膀，半天没动，不知道是在看屏幕，还是在等。
两点整，文件退回来。只有一个红圈，圈住「参会人员」一栏，从「总经理办公室」一直圈到「档案室」，圈得很圆，收笔的地方在纸上多停了一下，留下一个墨点。别处一个字没改。
周予安把打印稿翻过来。背面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字，很淡：这个顺序是按签到表来的，不是按职级。
她把纸举到窗前，铅芯的痕迹透出灰影。签到表在共享盘里，扫描件第三页右下角有编号，数字写得小，贴着格线，是陆沉的笔迹。她按签到时间重排：项目部、行政部、总经理办公室……排完从头念了一遍名字，念到第七个停住。
她站到隔板边上。「陆老师，第七个人没在签到表上签字。」
陆沉把笔帽扣上。「列席。」
「那放最后一行？」
「列席不排序，单列。」他低头继续写字，笔尖在纸上走了半行，又补一句，「抬头写列席人员，不要加冒号。」
周予安回到工位，改完，重新生成页码。页脚那栏她原来用的是小四号，这次改成五号，跟旧档一致。四点五十分，第二版传上去。陆沉那边没有动静，直到下班，红圈也没有再出现。
十一月初，档案室老郑在群里发通知：去年第四季度缺三份纪要，年底审计前补齐。周予安去十七层调旧档，档案盒码在铁架上，标签是手写的。她抽出第四季度那一盒，里面三份纪要，经办人都是陆沉。
每份文件夹的封口处贴着一张便签，黄颜色，字一样：如无异议，三点前归档。铅笔写的，末尾的句号点得很实。三张便签，三个日期，句子一个字没差。周予安把便签按原样贴回去，抽出纪要，对着目录核对页码。
她自己的第一份补录做完，也裁了张便签。笔在纸上停了停，她写：如无异议，四点前归档。贴在文件夹右上角，往外挪了两毫米，让胶不压住字。下午陆沉去茶水间，路过她工位，脚步慢下来，看了那张便签。两秒，也许三秒，然后走了。
三点五十九分，一份文件夹轻轻放在她桌角。陆沉的便签，如无异议，四点前归档。她翻开看，纪要的附件排序调过，第七项挪到了第五项，页边有铅笔小字：按时间，不按篇幅。
周五加班，楼层里只剩三盏灯亮着。周予安去打印机取补录稿，出纸口吐出来的却是两份。她抽出来看，第一份是她的纪要，页码一到十二，顺序对，订书钉订在左上角，斜着，压住纸角约一厘米。她站着看了几秒，回头望了一眼走廊，没人。
深夜工位：两份文件，一次无意的重叠
她把自己先前订好的那一份放在陆沉键盘上，也是左上角，钉子压得比他浅一点。周一早上，那份文件回到她桌上，订书钉换到了右上角。她的那一份原样未动，纸边连个折角都没有。
她把两份并排放在桌角，看了会儿，抽出自己那份，重新钉回左上角，收进抽屉。右上角那份，她夹进待归档的文件夹里，没拆。
纪要最终通过。周予安打印纸质版，签字，去十七层。老郑正在把一摞档案盒往架上码，见她来，抬了抬下巴。
「陆沉上午交了一份。」老郑从桌上抽出一张纸，「附了这个。」
一张说明，表格画的，箭头从签到时间指向列席单列，旁边一行铅笔字：补充材料建议按此逻辑排序，页码另起。老郑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背面是页码对照，手写的，左边原页码，右边新页码，改了七处。
「两份都收？」周予安问。
「都收。签字。」老郑把登记本推过来，「日期写今天，别写昨天。」
她签完，把两份纪要叠在一起，正反一致，装进同一个档案盒。盒脊上写第四季度会议纪要补录，字距她量过，刚好塞满那一格。合上盖，扣好，递回给老郑。
出档案室，走廊尽头是电梯间。陆沉站在那儿，手里两杯便利店咖啡，杯壁挂水珠。他递过来一杯，吸管已经插好了，塑料膜撕开一半，还挂在杯沿。
电梯间：一杯凉透的咖啡
「谢了。」周予安接过来，手指碰到杯身，凉的。
「十七层电梯慢，」陆沉说，「等一部。」
电梯到了，门开，里面没人。他先进，用手背挡了一下门。她跟进去，站在靠按钮那侧。楼层数字从十七跳到十六，叮的一声很轻。
她低头喝了一口，杯壁上凝的水顺着指缝滑下来，滴在牛皮纸袋上，洇出一个小圆点。她用拇指抹了一下，纸面留下一道浅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