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上五点半,豆腐摊的灯先亮。老太太从三轮车斗里搬下两板豆腐,摆在案板上。切刀拿起来,先在围裙上蹭两下,再落下去。豆腐切开,方方正正,不碎边。
案板底下靠墙的位置,搁着一小块碎豆腐。不是边角料,是她从整块上切下来的,大拇指那么大。天天搁,天天有东西来吃,有时候是蚂蚁,有时候是苍蝇。这天她刚把碎豆腐搁好,塑料筐边就窜过来一个影子。
阿花蹲在筐边,尾巴压在脚底下,眼睛不看她,也不看那块豆腐。它盯着隔壁杀鱼摊。
杀鱼摊换了人。以前的老郑把摊子转给了外甥,铁皮案子没换,上头一层鱼鳞印子抠都抠不掉。变的是鱼鳔。老郑在的时候,鱼鳔从来不扔,搁在案子角上,谁要谁拿。新来的年轻摊主不。杀完鱼,鱼鳔和内脏一块儿往黑色垃圾桶里倒。
那天早上,阿花蹲在筐边,看年轻人把三副鱼鳔丢进垃圾桶。它等了一会儿。年轻人转身去后面搬泡沫箱,阿花站起来,尾巴扫一下筐边,走了。
老太太切完一板豆腐,弯腰把那块碎豆腐收回来,搁在案板里面。豆腐一口没动。
老猫阿花的小馈赠
第二天早上,老太太刚把秤搬出来,秤盘边搁着一只老鼠。不大,身子还热着,搁得端正,头朝豆腐,尾巴对着隔壁杀鱼摊。阿花蹲在塑料筐边,一只前爪压着另一只,眼睛眯着,像没睡醒。
老太太看了一眼,没吭声。她从炉子后面摸出火钳,夹住老鼠尾巴,走到垃圾桶那边,抖手扔进垃圾车。回来继续切豆腐。
隔天早上,秤盘边多了一样东西。一副鱼鳔,穿在竹签上,竹签插在秤盘边沿的刻度缝里。老太太低头看了看,竹签是新削的,一头削得尖,另一头削得圆。她把鱼鳔放到地上。
阿花从筐边走过来,低头吃了,吃完蹲回筐边。老鼠照旧搁在秤盘边。老太太照旧用火钳夹走。
过了几天,杀鱼摊的年轻摊主嫌阿花脏。阿花蹲在两家摊子交界的地界上舔爪子,他端了半盆水,从案子后面绕出来,泼过去。阿花跳起来,湿了半边身子,一头钻进豆腐摊三轮车底下。车底积着水,它踩了两脚泥,蹲在轮胎旁边不动了。
老太太把切刀往案板上一搁,刀把朝外。她走到隔壁摊前,说,鱼鳔还有没有。
年轻摊主正在刮鱼鳞,刀停了,抬头看她。喂它?
老太太没应。手伸在案子边上,手心朝上。
年轻摊主从脚下塑料桶里摸出两副鱼鳔,搁在她手心里。老太太攥着回来,在围裙上擦擦手,从案板抽屉里抽出一根竹签,把鱼鳔穿好,搁回秤盘边。
第二天早上,两摊交界的地上多了一只碗。白瓷碗,碗口磕掉一个豁子,里面放着三副鱼鳔,穿在竹签上,签子一头搭在碗沿外头。
老太太看了一眼,把自己那条竹签从秤盘边收回来,搁进抽屉。阿花蹲在三轮车轮胎和碗中间,不动。年轻摊主从案子后面探了下头,又缩回去刮鱼鳞。
往后,阿花不叼老鼠了。每天早上蹲在破碗和三轮车之间那块干地上,看老太太切豆腐,看年轻摊主杀鱼。老太太偶尔弯腰,从碗里把鱼鳔拨到秤盘边。阿花走过来吃,吃完回去蹲着。碗空了,年轻摊主补。有时候是鱼鳔,有时候是鱼尾巴上切下来的一小条肉。
有天下午下暴雨,菜市场棚顶漏雨,地上淌了一层水。老太太收摊晚,把没卖完的豆腐搬上车斗,弯腰掀雨布的时候,看见阿花正从后巷墙根底下叼东西。一只小猫,全黑的,湿得比它爪子还小。阿花跳过水洼,把小猫塞进三轮车底下,又回去叼第二只,黄的。第三只叼过来的时候,阿花嘴上沾了泥。
老太太没下手抓。她把脚边那只豁口破碗挪到车底,碗里添了两副鱼鳔,又掰了半块碎豆腐搁在碗旁边。阿花蹲在车底,把三只小猫拢在肚子前面,低头舔最边上那只。
雨停了。年轻摊主把杀鱼案子上的水刮干净,从垃圾桶里挑出两副鱼鳔,用水冲了冲,走到豆腐摊前。他看了一眼车底,把鱼鳔搁进破碗里,没说话,转身回去接着刮鱼鳞。
老太太把案板上的豆腐渣扫进垃圾桶,一块一块地扫。扫完往车底看了一眼,阿花已经闭眼了,三只小猫叠成一团,露着背上的毛。破碗里的鱼鳔被人踩了一脚,印着半只鞋底纹。老太太弯腰把碗摆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