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电盘上方的温度计指在八度。老韩拿袖口蹭了蹭玻璃面，再看了一眼。室外零下二十八度，主舱靠一台五十千瓦柴油发电机撑着，余热回收盘管缠在排气管上，把该散掉的热一点点捞回来。满载一天二百七十六公斤柴油，储油罐里躺着四吨。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十四天半。
账本是一块硬纸板，挂在配电盘右手边。每天三行数：柴油、净水、药。净水是融雪加反渗透，一百二十三人升一天。药那一行要单独看，八支胰岛素，得待在二到八度。写完他算一遍还剩几天，用红铅笔写在门边铁皮上。四十一个人进进出出都看得见，没人问。
早上老陶先来。棉帽耳朵没放下来，耳朵冻得发红。他说东翼架空管道那边不对劲，走廊里比昨天冷。老韩拿上手电和点温枪，两人从泵房后墙的检修口爬出去。
东翼那段管道架空在厂区连廊底下，保温棉外面包着铁皮。爬上梯子一看，靠北侧六米长的保温层塌了下来，雪压的。铁皮凹进去一块，保温棉吸饱了水，冻成硬壳，挂在管子上像一段烂棉袄。老韩拿点温枪打了两下，管壁一百一十度，保温层外表面零下九度，热量顺着化开的雪水往外跑。
东翼架空管道：雪压塌陷的保温层
回泵房他把数算了。附加热损百分之三十五，回收盘管捞回来的余热不够，只能开六千瓦电加热补，日耗从二百七十六公斤涨到三百一十公斤，余量掉到十二天二十二小时。他把两条路写在硬纸板背面：抢修，两天，四十公斤柴油，四个人；不修，二十公里外储备库那六吨油取回来也只够烧十九天，修好能撑三十三天。
晚上在泵房开会，四十一个人来了一半。老韩把硬纸板立起来，一条一条念。念完没人说话。郝大力蹲在地上拿扳手敲鞋帮，敲了一阵，说：“两天就两天，我在上面焊。”老陶问那育苗棚怎么办。周敏说冷藏箱不能停。会就这么散了，谁也没表决。
育苗棚在车间东头，原本是修配间，老陶拿木板隔出来，架了四层苗床，四千三百株种薯。他要十二度。
“八度也行。”老韩说。
“八度它不长，光耗着。”老陶把手伸进苗床摸了摸，“种薯要十二度才醒芽，四月到十月的口粮就在这上头。”
周敏在边上翻药箱，头没抬：“冷藏箱零点四千瓦，断电六小时，胰岛素全废。八支，按人头算，两个人用一个半月。”
老韩拿笔在硬纸板上划。育苗棚八千瓦，冷藏箱零点四千瓦，加起来顶掉主舱一大块余热。他把主舱温度目标从八度调到五度。调完在账本上写一行：室温五度，慢阻肺风险上升。写完笔尖在纸板上戳了个坑，后面没有别的能写。
吴桂芬住在靠里那张床，五度那夜咳了一整宿。周敏给她加了半床棉被，听诊器贴上去听了两回，说：“早上痰是白的，先看着。”老韩从她床边走过去接水，没停。
抢修压在午后。那四个小时室外零下十四度，是一天里最暖的窗口。四个人上屋顶，郝大力、老韩，还有两个原来烧锅炉的。材料是雪袋和拆下来的旧棉被，把塌掉那段重新压住，外面再包一层铁皮。
零下十四度的屋顶抢修：风中变色的焊条与手指
风一起，热损反而更高。郝大力摘了手套焊最后一道缝，焊枪的火苗被风扯得歪。老韩蹲在他旁边递焊条，看他三根手指头从红变白。焊完郝大力把手插进怀里，牙关磕着说：“成了。”
下来一测，热损降到百分之十二。日耗回落到二百八十五公斤，余量从十二天翻回十三天半。老韩在页脚写一个字：值。
取油队是第二天走的，两台雪地摩托，六个人，来回二十公里，路上自己烧掉六十二公斤柴油。第三天傍晚拖回六吨。这三天主舱温度掉到四度，吴桂芬转成肺炎，周敏把最后四支抗生素用完，人没撑到化雪。
老韩在账本最后一行写：支出，吴桂芬，七十二岁，抗生素四支；收入，柴油六千公斤，种薯四千三百株，够四十人吃到十月。
他合上硬纸板，拿指甲把门边铁皮上的旧数字刮掉，用红铅笔重写了一行。写完把铅笔别回耳朵后面，转身去配电盘前看水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