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凌晨四点半,陈叙把第三次响的闹钟按掉。窗外天还黑,楼下垃圾车拐过巷口,铁桶拖地的声音一层层刮上来。他套上外套,换鞋,门锁在身后咔嗒一声。老城区菜市场离他租的房子走八分钟,他没去过,只在学校后门买过超市盒装豆腐。巷子越走越窄,路灯灭了一排,前面却亮,白光从塑料棚顶漏下来,像有人把整条街提前切开。
菜市场的声音先到。鱼摊水管没关严,水柱砸在塑料盆沿,溅出的水顺着地砖流到脚边。葱捆从三轮车上卸下来,叶子碰着塑料袋,沙沙响。邻摊老郑喊:“本地葱,三块一把,五块两把——”尾音拖得长,自己先笑了一声。陈叙从人群边上绕过去,停在最里面的豆腐摊前。
周姐正把一块老豆腐从木格子里翻出来。她穿深蓝围裙,袖口卷到小臂,头发用黑夹子别在耳后。摊上摆着老豆腐、嫩豆腐、豆干、豆浆,最右边一只铁皮零钱盒,盒盖半开。陈叙看着水牌,没看她的脸,说:“随便。”
“老豆腐?”周姐问。
“嗯。”
刀落在豆腐上,几乎没声音。她切下一块,上秤,秤砣滑了一下,停住。塑料袋撑开,豆腐滑进去,她又用指尖把袋口捻紧。陈叙掏钱,递过去五块。周姐从零钱盒里找零,一枚一元硬币顺着盒边滚出来,碰到毛巾,打了个转。
陈叙弯腰去拿。周姐正低头刮砧板,刮刀一下一下,白浆被推到角落。他把硬币捏在手里,冰的,边缘沾了一点水。她没抬头,说:“拿好。”
陈叙把硬币放进口袋。豆腐提在左手,有点沉。他走出菜市场,又在外套口袋里攥了一路,攥得硬币发热。回到家,他把豆腐搁在厨房台面,硬币放在鞋柜上的小铁碟里。鞋柜上原来只有钥匙和一张过期的水电单。硬币落下去,叮的一声,铁碟没动。
那天夜里他没煮面,只把豆腐切了两片,剩下的泡在冷水里。躺下以后,窗外有送奶车经过,玻璃瓶碰在一起。他想起那枚硬币滚到毛巾边的样子,又想起周姐刮砧板的动作,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他拿走。凌晨三点,他起来喝水,鞋柜上的硬币还亮着一小块光。
隔了两天,陈叙又去。出门前,他从鞋柜小铁碟里拿走那枚硬币,钥匙留在原处。硬币在掌心捂热,到菜市场时已经有汗。鱼摊的水声比上次小,老郑坐在葱堆后面剥蒜,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
周姐摊前没人。她正把一板嫩豆腐划成方块,刀尖在塑料布上点了几下。陈叙把那枚硬币放在秤盘边,说:“上次多找的。”
周姐看了一眼硬币,指甲盖把它拨进零钱盒。硬币碰着盒底的几枚,轻轻一声。她问:“还是老样子?”
“嗯。”
她切老豆腐,上秤,装袋。陈叙准备掏钱,周姐已经舀了一勺豆浆,白汽从勺边散开。她把豆浆系进另一只塑料袋,挂在豆腐袋外面,说:“今天豆渣多,送。”
“不要。”陈叙说。
“不要钱。”周姐没抬头。她拿抹布擦秤盘,把刚才硬币停过的地方擦了两下。
陈叙提着两个袋子走。豆浆的热气在袋口凝成水珠,顺着塑料往下滑。他走到市场口,听见零钱盒里又有什么被翻动,硬币碰出轻轻的响。他没有说谢谢,只把袋口重新系紧,系了两道。
回家后,他煮了面。豆腐切成小方块,豆浆放在一边,没喝。面吃完,他把豆浆倒进锅里,加了一点盐,煮开。锅边冒泡时,他想起周姐说豆渣多,可摊上并没有看见豆渣。碗洗好,硬币没了,小铁碟空着,钥匙压在水电单上。
后来他固定在收摊前二十分钟到。市场这个时候人少,菜叶被踩进地砖缝,鱼摊开始冲地,水一律往低处流。周姐看见他,不再问,直接切一块老豆腐。案板上的水亮着,秤砣起落,找零的硬币从零钱盒里出来,又进去。这些动作替他们说完所有话。
有一回下雨,棚顶漏下细线。周姐在秤盘上撑了把旧伞,伞柄绑在铁架。陈叙站在伞外,肩膀湿了一块。她切好豆腐,递出来,说:“站进来。”
陈叙往里挪了半步。伞沿的水滴在他鞋边,砸出小坑。老郑在对摊喊:“周姐,伞借我半边?”
“你那边有棚。”周姐说。
老郑笑:“有棚也漏。”
“漏不死。”周姐把抹布拧干,搭在秤盘边。老郑也不恼,继续喊他的葱。
某天袋里多一把葱。葱用草绳扎着,根朝下,叶子顶着塑料袋。陈叙拎起来看了看。周姐正在给一个老太太装豆干,没看他。等老太太走了,他才说:“多了。”
“老郑给多了。”周姐说。她把零钱盒合上,又打开,像在找什么。
陈叙没再问。他走到老郑摊前,葱摊上摆着几捆,大小不一。老郑正给一把葱喷水,喷壶嘴堵了,他甩了两下。
“周姐说这葱是你多给的。”陈叙说。
老郑抬眼,笑出一口烟牙:“她给你的吧?她的葱比我嫩。你看根,白不白?”
陈叙低头看手里那把葱。根须上还带着湿泥,泥是深褐色的,像刚从泡沫箱里拔出来。老郑摊上的葱根都干了一层皮。陈叙没接话,把葱放进袋子。
老郑又说:“周姐这人,秤上从不含糊。她说多,就是多。”
陈叙回家把葱洗了。水冲开泥,根须在盆底散成一团。他切葱时,案板发出细碎的响。葱白放进面里,葱叶留了一半,用厨房纸包着搁进冰箱。面煮好,他坐在窗边吃。雨还在下,楼下有人收衣服,竹竿碰着防盗网。他咬到一粒葱白,甜的。
下一个清晨,陈叙到得比平时早。周姐正在收摊,把没卖完的豆干码进塑料盒。秤盘上盖着一块湿布,布下压着东西。她看见他,手没停,说:“今天老豆腐没了。”
陈叙站住。周姐把湿布掀开,底下是一块嫩豆腐,用塑料袋盖着,四角折得整齐。豆腐旁边有一张纸片,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写着“明天老样子”。字是圆珠笔写的,笔画很重,最后一笔把纸划破了一点。
“这……”陈叙说。
“秤盘底下,昨天剩的。”周姐说。她把豆腐推过来,塑料袋发出窸窣声。“不要钱。”
陈叙看着那块嫩豆腐。它比老豆腐白,晃一晃,袋子里的水跟着动。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放在秤盘原处。硬币立了一下,倒下去。
周姐看了一眼,没拿。她把铁皮钱箱打开,把零钱盒里的硬币和纸币一起合进去。那枚硬币也被她扫进箱里,滚了半圈,停在铁皮角上。她合上箱盖,锁扣咔嗒一声。
“明天老样子。”她说。
陈叙提着嫩豆腐往市场外走。自行车停在巷口,车把上挂着空塑料袋。他把豆腐挂上去,袋子在车把上晃,碰到铃铛,铃铛响了一下。他骑得很慢。风从巷子口灌进来,豆腐还是温的,贴着他的手腕。
市场顶灯一盏一盏灭。周姐把最后一只塑料盆摞上车,铁皮钱箱放在最上面。老郑的葱摊已经空了,地上剩几片葱叶。陈叙骑出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周姐正低头锁车,围裙带子垂下来,在风里晃。
他到家,把嫩豆腐放进碗里。鞋柜上的小铁碟还空着,水电单被钥匙压住一角。他换鞋时,塑料袋从手指间滑下去,豆腐在碗里轻轻碰了一下。窗外天亮了,楼下早餐摊的蒸笼掀开,白汽涌上来,遮住半扇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