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舱的氧合器校准每月一次。沈砚把轮值牌翻到第三百二十七次，牌角被手指磨出一层亮边。他先读主罐压力，再读氧合剂液位，三千二百公斤，按六个人消耗和藻类再生，够十七年。外壁散热速率一百八十七瓦每平方米，比上月少两瓦。他在表格里填“正常”，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又补上日期。
陈星从舱门探进半个身子，说主罐阀门渗了，肥皂水起泡。他手里攥着铜扳手，袖口沾着白霜。沈砚问多大。陈星说针尖大，压力表十分钟掉零点三。沈砚把听诊杆塞进工具袋，说先测漏点，别急着紧。陈星嘟囔一句“再拖就变大了”，还是把扳手插回腰后。
控制台响了一声。地球消息延迟一百二十七天到达。母亲病重，地方医院没有床位，只能保守治疗。家里问他能不能想办法。沈砚把消息从头看到尾，手指在申请返航那一栏停住。燃料表显示剩余燃料只够前往下一个补给点，返航要反向加速，没有补给船接应，也不够做两次交会修正。规则第六条：非任务关键人员不得申请航线变更。
他打开回复框。私人通信限四十字。他打了“我申请返航”，删掉；又打“等我”，也删掉。最后留下：收悉。氧合器正常。保重。按计划。发送键按下去，屏幕跳出预计到达时间，一百二十七天后。他把控制台切回氧合器曲线，绿线还在缓慢爬升。
删去所有情感，只留规则与距离
陈星在第四舱里用肥皂水刷阀座。泡沫沿着螺纹口鼓起来，破得很慢。沈砚在对讲里让他退到二号隔断外。陈星说退了就测不到漏点。沈砚说压力表在掉，你先退。陈星没回话，隔了几秒，传来扳手碰管壁的脆响。氧分压从二十一千帕降到十九，再降到十七。曲线拐得很急。
沈砚把第四舱的隔离预案调出来。按规则，泄漏超过每分钟零点二公斤就封闭舱段。封闭后，舱内人员要从外闸绕行，但外闸的预热器上个月就坏了，陈星只穿一件薄工作服。控制台算出备用氧合剂全部启用需要电加热和压缩泵，折合燃料一百四十公斤。下个补给点交会修正要留三百公斤，现在只剩三百二十公斤。扣掉一百四十，只剩一百八十，不够。
他先开最小流量。备用罐的阀门只转四分之一圈，氧合剂以每分钟零点四公斤进入第四舱。他又把应急修复装置挂上外部管路，机械夹箍从导轨滑过去，咬住漏点两侧。对讲里陈星喘着说阀座裂了，夹箍咬不住。沈砚说再咬一道，你手别碰管口。陈星说手已经冻麻了，碰不碰都一样。
在极限环境下，每一秒都是计算
沈砚关掉第四舱照明，把加热板从二档降到一档。控制台重新计算：补氧四十公斤，耗电折合燃料二十三公斤，非关键负载扣回二十五公斤，燃料余量停在二百九十七公斤。还差三公斤到安全线。他又把第三舱的循环泵调成间歇运行，省下三公斤。数字变绿。他没有松手，把夹箍压力从八兆帕提到九兆帕。
陈星从第四舱爬出来时，面罩里全是水汽。他摘下手套，指尖发白，说夹箍边上还在冒泡，但压力稳住了。沈砚递过干毛巾，说先吸氧，十分钟。陈星说日志别写我违规。沈砚说日志只写数据。陈星笑了一下，嘴角裂开一道小口，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轮值里，沈砚每两小时抄一次氧分压，每四小时称一次备用罐。泄漏量从每分钟零点一八公斤降到零点零三，夹箍边缘结了一圈黄褐色结晶。他用棉纱擦掉，再涂一层密封脂。补给点的导航信号在第九天出现，比预计早了半天。燃料表停在二百九十四公斤，刚好够交会修正。
轮值日志写到最后一页。沈砚把校准数据、补氧量、燃料扣减、非关键负载削减一笔一笔填进去。最后一行，他写：规则之上，是远航的代价。写完，他把日志本合上，用拇指抹掉阀口新结的一层白霜。陈星在隔壁喊，第四舱氧分压二十点八，正常。沈砚应了一声，把棉纱丢进回收桶，伸手关掉第四舱的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