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车棚在小区三号楼北侧,铁皮顶,雨点砸上去像撒豆子。周岚用一万八盘下靠墙的角落,月租六百,押一付三,钥匙是吴姐从抽屉里翻出来的,拴着一截红塑料绳。两台二手冷柜并排放,一台一千八,一台一千四,插头接在独立电表上,电费按八毛五一度跟物业结。
她卖卤鸭腿、豆干、海带结,另加鸡爪、藕片和鹌鹑蛋,一共六个品类。群名就叫“三号车棚熟食”,四十七个人,多是隔壁两栋楼的住户。每天下午五点半截单,第二天下午四点自提。先收钱,再给冻品商老宋报数。
老宋的鸭腿整箱四十斤起批,现款,不赊。豆干二十斤起送,保质期三天。周岚在纸上算:鸭腿进价十六块一斤,卤熟出成率七成二,熟重成本二十二块二;卖三十八一斤,单斤毛利五块九。她在群里发第一条公告:今日鸭腿二十斤,豆干十斤,海带结八斤,卖完截单。
试营业第一周,日均二十三单,客单四十二块,流水六千七百六十二。周岚每晚把零钱和手机里的收款对一遍,差额记在方格本上。她按六个品类备货,想着品类多,邻居挑得开。到周三,海带结剩了两盆,豆干边角发干,鸭腿回锅后皮缩成一层纸。
第二周她重算成本表。原料、出成率、调料、包装、电费、平台抽成,一项项摊。两台冷柜一天七度电,六块钱;包装盒一个三毛八,袋子一毛二;平台抽成按流水百分之五。第一周损耗百分之十五,实际毛利只剩百分之二十九。她在“保本单量”一栏写:日单三十一。写完把笔帽咬出一道牙印。
周末卖得动,周二周三剩货多。老宋在电话里说:“整箱走,四十斤,现款。零拿我不卖。”周岚说:“我拆一半,另一半你帮我存两天。”老宋回:“冷库按天算,一天十五。”她挂了电话,把群公告里的“临时补单”四个字删了,品类从六个砍到三个:鸭腿、豆干、海带结。
砍完品类,损耗没立刻降。豆干保质期三天,周二进的货周四还没走完,她只能拆盒分装,贴上手写日期。邻居刘婶提货时捏了捏袋子:“昨天剩的吧?”周岚说:“今早回锅的,给您换一盒。”刘婶没要,退单十二块。那晚她把退单记在损耗栏,红笔写了个“退”。
第二十八天,吴姐来车棚,手里夹着一张整改通知。吴姐说:“车棚是公共部位,不得商用。灭火器、独立漏保、押金两千,缺一样我签不了字。”周岚问:“补了就能接着干?”吴姐把通知往冷柜上一放:“先补。后面还有没有说法,我不知道。”周岚当天买了灭火器和漏保,押金从货款里挪。
隔夜货没地方放。隔壁早餐店老板让她把两筐货塞进后厨冷库,每月三百,晚上十点以后不能开门取。周岚每天四点起床卤货,七点前把隔夜货转过去,再赶回车棚装盒。她一个人备货五个小时,到第五天,手背被卤锅边烫出一串水泡,贴了创可贴继续切豆干。
凌晨四点的冷库,连轴转的开始
第三周周中损耗过百分之十八,连续三周没降。她试过减量,鸭腿从二十斤降到十二斤,老宋不送,说不够一箱。她试过预售加急单,截单后补货,结果周四剩了九盒。她把剩货装进自己冰箱,冰箱塞满后,她坐在地上吃了一盒凉豆干,咸得发苦。
第四十七天,周岚把账本摊在冷柜盖上。总流水两万四千一,原料一万三千九,包装和调料两千一,租金一千八,电费四百三,平台抽佣一千二,损耗三千七。转卖两台冷柜收回两千四。把盘店转让费、整改和早餐店冷库都摊进去,净亏约六千八。她在“亏”字旁边画了个圈,没写原因。
撤柜那天上午,吴姐来收钥匙。吴姐说:“押金退你,电费结清。”周岚把电费单递过去,四百三十块,抄表数写得清楚。吴姐看了一眼:“你倒记得细。”周岚说:“不记细,亏得更多。”她把群公告改成退款说明,逐个退掉未提货订单,一共七单,二百八十六块。
老宋来拉剩下的鸭腿,看了一眼冷柜:“早说你别贪六个品类。起订量摆在那儿,卖不动就是给冷库打工。”周岚没接话,把最后一袋豆干递给他:“抵今天车费。”老宋拎着袋子走了,三轮车拐出小区门时,车斗里的空筐撞出一声闷响。
下午她把冷柜插头拔了,用抹布擦柜门上的价签胶。第一台柜子里的霜化成水,顺着排水孔滴到地上。她把钥匙放在吴姐窗台,钥匙下压着那张电费单。群没解散,名字改成“三号车棚退款登记”,最后一条消息是:“未提货的,今晚八点前找我退。”
后来有人问她车棚熟食还做不做。周岚把方格本翻到新页,写了七天单品类试算:只选一个品类,进价除以出成率算熟重成本,再把日耗电、包装、抽佣和损耗摊进单均毛利,算出保本单量;截单后不补货;合同里写明电费单价和撤场条款。她写“鸭腿”两个字,又划掉,改成“先试豆干”。因为豆干进价低,一盒亏得少。她合上本子,把创可贴从手背撕下来,扔进车棚角落的垃圾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