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经理把那张残页塞给他的时候，纸边是湿的，像从水里捞出来又晒干过。残页上只剩三行印刷体：电梯只停负三层、负七层、顶层；每次停靠必须完成一项维修任务；轿厢内任何人或物不得接触按钮。下面还有半行，被撕口吃掉了。
小郑把残页折成四折塞进工装上衣口袋，拎起工具箱走进那扇门。按钮面板他修过不下一百次，一到十八层，负一、负二，再往下是一块塑料封片。他用一字螺丝刀撬开封片，底下露着两颗铜触点，焊痕是新的——负三层，出厂那年被抹掉的一层。他伸出拇指，按住两颗触点中间那道缝。
轿厢往下沉，钢丝绳在头顶绷出一声长响。显示屏跳到负三，门开了。
门外不是走廊，是一间电梯机房大小的水泥间。地上躺着一个人，穿写字楼保安的深灰制服，工牌扣在胸前口袋里，名字朝里。对讲机响了，合成女声报出任务：把他带回轿厢。
小郑蹲下去看。那只手摊开着，五根手指斜指地面的呼叫面板，上行键和下行键挨在一起。规则第三条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没碰那只手。
他从工具箱里抽出一卷绝缘胶带，把尸体的五指一根根裹住，裹了两层，指腹上不留一点皮肤和金属。又摸出万用表的两根表笔线，绕住尸体腰间的工具包背带，倒退着往轿厢里拽。尸体的后脑勺磕在地坎上，闷响一声，进来了。
关门之前，他掰开那只裹着胶带的手。掌心里攥着一枚钥匙扣，铜色的小电梯轿厢模型，顶上一圈仿制的吊环，吊环断过一次，用细铜丝缠上了。小满小学六年级在楼下小卖部抽奖抽的，抽了三回才抽中。
电梯上行。显示屏从负三跳到负七的那半秒，轿厢的灯灭了一下。门开，外面是一条看不见头的走廊，两侧全是门，门牌上写着负三。
对讲机更新任务：找到不存在的负七层档案室。
他沿着走廊走，数门牌，四十七扇，全是负三。尽头是墙，墙上贴着消防疏散图，图里这条走廊只画了三十步。他退回来，抬头看天花板的检修口。踩着消防栓箱，用螺丝刀挑开铝扣板，手伸进通风管道。风是凉的，有股电线过热的焦味。管子拐弯，朝下。
他爬进去，肩膀卡了两下，膝盖蹭着铁皮往前挪，约摸十二三米，前面有光。夹层很矮，只能趴着。里面堆着旧门牌、断掉的随行电缆、几箱报废按钮。墙角一张行军床，床单干净，叠成方块。床边木箱上摆着一张工牌：郑小满，职位一栏印着维护员。照片是她在楼下自助照相馆拍的，头发别在耳后。
工牌背面用小刀刻了字。一个日期，四月十七。下面一行：别按顶层。笔画很浅，刻的时候手在抖，或者刀不快。
他把工牌塞进内袋。回到轿厢时，显示面板亮着顶层两个字，是电梯自己按的。
顶层门开的时候，轿厢里多了一个人。穿他的工装，拎他的工具箱，下巴上是他早上出门没刮净的那一小块胡茬。两个人对视三秒，谁都没出声。门关上，下行，再停一次，第三个。到第六次停靠，轿厢里挤了六个他，肩膀挨着肩膀。
任务在第六次停靠后浮在显示屏上：让电梯在日出前回到一楼。这行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比上面那行淡：禁止损坏按钮。
他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六个他都在看同一块按钮面板。紧急呼叫键只有一个，红的，塑料壳有点发黄。他抬起手，另外五只手跟着抬起来。六根拇指叠在那一个键上，一起按下去。
呼叫线路里滋滋响了两秒。系统把六个呼救读成了六个人的重量，超载报警一声接一声。超载保护的标准动作他背过：返回基站层，禁止关门，直到超载解除。电梯开始下坠，比正常速度快，井道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到一楼，门没开，直接往下沉。他掀开轿底的检修盖，钻进轿底和配重之间那点空隙。地板背面全是划痕，其中一片，有人用小刀刻了一行：哥，别修了。
再回负三层，门外的水泥间空了，尸体和呼叫面板都不见了。对讲机响：要带维护员离开，必须有人留下顶替。
小满是从通风管里出来的，手脚并用地爬下来，瘦得锁骨突出来。她站在轿厢门口，没进来。他说，进来。她说，哥，那上面写着电梯永远在运行。
他把检修开关扳到点动，按住上行。轿厢以检修速度往上走，慢得能数清井道里的导轨支架。经过夹层那个方形管道口时，他踩住轿顶护栏，把妹妹托上去。她抓住管口的角铁，半个身子悬着，伸手下来。
他从工具包侧袋里抽出那半卷绝缘胶带塞进裤兜，把包带递到她手里。她的掌心有一块硬东西，是那枚铜色的小电梯，他刚才压在工具包底下的。
轿厢继续上行。他坐在轿顶，背靠护栏，听见对讲机里换了声音，是他自己在念任务清单。工具包里只剩下他留下的名字。他把胶带一圈一圈缠在钢丝绳上，缠到第十九圈的时候，负七层的灯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