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秋在五金店门口站住的时候,老林正把一只电容举到灯下看。店门口堆着成卷的电线,王师傅拿指甲掐开纸盒,说这批货标号印得虚,凑合能用。老林没吭声,从裤兜里摸出老花镜,镜腿用白胶布缠过一道。
“爸。”
老林回头,镜片往上推了推。“你来买什么?”
“排风扇不转了,我约了物业。”林秋把手机屏亮给他看,工单上面写着明天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不用麻烦你。”
老林把电容揣进外套内袋,又去接王师傅递来的找零。他把钱一张张捋平,才问:“六楼那间还漏不漏水?”
“墙角有点印子。”
王师傅从柜台后探出半个头:“老林,你这螺丝刀包得够讲究。”
桌上那包东西确实方正,旧挂历纸裹了两层,边角折成三角,用一根红棉线绕了三圈。林秋认得那挂历,是前年的,上头印着穿红毛衣的胖娃娃,一直挂在她妈家厨房门后。老林把纸包夹在腋下,说走吧,脚已经迈出门槛。
旧挂历包好的工具,是父亲特有的严谨与体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小区。老林走在前面,走到单元门口停了一下,抬脚在台阶上蹭鞋底。林秋掏钥匙,钥匙串上挂着一枚褪色的门禁扣,还是老林从前在厂里发的。电梯贴着检修通知,他们走楼梯。六层,老林在四层半的转角站了一会儿,手扶着栏杆,没说话,接着往上走。
进门,老林弯腰解鞋带。林秋从鞋柜底层翻出一双旧布鞋,鞋面洗得发白,是她妈上回留下没带走的。老林看了那双鞋一眼,把自己的皮鞋并齐摆在门边,鞋跟朝外。
卫生间小,转不开身。老林蹲在洗手池边上,先摸排风扇的外壳,再摸插座,指腹在开关上按了两下。林秋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物业明天就来,你先别拆。”
“先看看。”
他从腋下抽出旧挂历包,解开红棉线,纸摊在洗衣机盖上。里面三把螺丝刀,一把尖嘴钳,还有一小卷黑胶布。螺丝刀柄上裹着透明胶,握过的地方发黄。老林挑了最细的那把,卡进外壳侧面的槽里。
“电机不一定坏。”他拧下一颗螺丝,捏在指间看了看,“电容鼓了。这种老扇子,十年八年都这样。”
林秋从纸巾盒里抽了一张递过去。老林没接,抬起袖口在鼻尖上擦了一下,手背蹭到墙,落下一道灰印。他把拆下的螺丝按大小排进摊开的挂历纸里,最长的一排靠边,短的排在中间,像摆一副没打完的棋。
“你别又弄一半。”林秋说。
老林的手停在半空。他把尖嘴钳放下,又拿起来,钳口对着灯泡照了照。“一半也是一半。”他说,“总比干等着强。”
卫生间顶灯瓦数小,光落不到扇叶后头。林秋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老林侧过身,让出一块地方。
“往上一点。”
她把手举高,光柱贴着他的手背移过去。老林低头拆电容上的两根线,红线蓝线,他用尖嘴钳夹住端子,慢慢往外退。他手背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斜到手腕,是早年爬电线杆留下的。林秋举着手,胳膊开始发酸,换了一只手,光晃了一下。
顶灯太暗,女儿的光柱成了父亲眼中的延伸。
“稳着点。”
“知道。”
旧电容拆下来,放在洗手池边,顶端鼓出一小块,像被谁从里面顶了一下。老林从内袋里掏出新电容,对好孔位,把线头一根根绕上去。卫生间的换气扇外壳敞着,扇叶上积的灰被风一吹,落在瓷砖上。
“你妈腌的萝卜你拿没拿?”
“没。”
“在冰箱第二层,靠里。玻璃罐,盖子上缠了保鲜膜。”
“嗯。”
“不吃就坏了。”老林说,“她腌的时候盐放得重。”
林秋没接话。手机屏幕暗下去,她点了一下,光重新亮起来。老林把最后一颗螺丝拧回外壳,掌心在扇面上拍了两下。
“开。”
林秋按下开关。扇叶先是顿了顿,接着转起来,声音由闷变匀,抽走卫生间里那股潮气。灯下的塑料外壳微微发颤。老林仰头看了几秒,把尖嘴钳和螺丝刀收回旧挂历纸,红棉线绕回三圈,打了个结。
旧电容和一张收据并排放在鞋柜上。收据是五金店的,蓝墨水印的,日期那一栏被手指按得有点糊。老林换鞋的时候发现鞋底沾了水,又弯下腰,用袖子把地板擦了一遍,站起来时膝盖响了一声。
“物业那边,退了吧。”他说。
“已经下单了。”
“退了省事。”他把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停住,“退了钱,买点菜。”
林秋送他到楼下。老林走到花坛边,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摆摆手,往巷口走。旧挂历包夹在腋下,边角已经被汗浸软。
送别时回望的窗户,是亲情故事最克制的收束。
林秋回屋,把五金店收据夹进物业单里,两张纸叠齐,放进鞋柜抽屉。她走进卫生间,按开排风扇。风从扇叶间吹出来,卷起洗衣机盖上那张旧挂历纸的一角,落下,又卷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