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拖着箱子进楼道时，声控灯亮了两层，第三层没亮。她用手机照见台阶边角的水泥缺口，一脚跨过去，箱轮磕在铁门槛上，响得整栋楼都听见。房东刘姐在电话里把账报得清楚：房租一千二，押一付一，水费按人头，电费自己交，物业费每月十五。苏晚逐条复述了一遍，确认没有漏项，才在楼下签了字。她选这里只因为白天没人，适合凌晨一点下班后补觉。五楼转角立着两只旧暖水瓶，塑料壳发黄，瓶塞上缠着红布条。她嫌挡路，把靠外那只挪到墙角，进屋关灯。
第二天回来，那只瓶回到原位，旁边多了一只，灌满热水，瓶身烫手。她没喝，开了水龙头试，水流在四层以上细得像线，到十一点干脆断了。对门防盗门开了一条缝，王阿姨的声音先从缝里出来：“别动那瓶，是老范的事。”苏晚问：“哪个老范？”门已经关上，锁舌一响。
她开始数。三楼两只，四楼一只，五楼两只，只有最旧那只的红布条每天都是新的。她问王阿姨这楼什么来头，王阿姨把菜篮子放在门槛上，说九三年纺织厂的家属楼，锅炉房早拆了，自来水公司后来改了管线，高层水压不够，十一点以后四层以上停水。王阿姨又说老范在管网班，老范是熟人，不熟能给你灌水？苏晚问老范全名，王阿姨说：“你问那么细干什么，反正不是坏人。”话音刚落，楼道里有人扛着管钳走过去，鞋底带水，没停。
那天凌晨她回来，五楼转角的瓶全空了。她拧屋里的水龙头，空的。楼道尽头有人蹲着拧阀门，手电夹在腋下。她走过去问什么时候来水，对方头也没抬：“五点四十，六楼，无水。”起身就走，背影比她想的要瘦，工装后背湿了一片。她没看见脸，只记住这句话像一张排班表。
几天后她天花板往下渗水，水渍从墙角拉到灯座。刘姐在电话里把责任先推给楼上：“六楼那户你得找他们。”苏晚上去敲门，门上贴着一张自来水公司的欠费单，名字是范长顺，日期是两年前的。她拿着单子去管网所投诉，窗口的人看了一眼，说这人就在维修班。她又问欠费的事，对方说那张单子是别人贴错门的，撕了又贴，贴了两年，六楼是他父亲的旧房，户主没换。苏晚问：“他人呢？”对方朝后院喊了一声，没应。
她在楼道里堵到他。范长顺手里提着一只空瓶，瓶塞上换了新布条。她先讲条件：“别再往我门口放瓶，挡路。我不道歉，单子我撕了。”他看了她一眼，问：“你几点回，几点走？”她说：“一点回，九点走。”他点头，走了。她站在原地，听见他在四楼停了一下，把一只瓶从一个门边挪到另一个门边，动作轻，像在摆自己的东西。
作息错开的一个身位，只靠瓶身上的数字交流
作息从此错开一个身位。她进门时他刚出门，工装拉链拉到一半；他进门时她刚睡下，听见六楼有水管扳手落在水泥地上的响。所有交流变成贴在瓶身上的一行数字：几楼、几点、几壶。她有一天赌气写了张纸条贴上去：我不用热水。第二天瓶身上多出五个字：电闸在门后。她打开门后的旧配电箱，线头露着铜，空气开关的瓷把是凉的。她拿电水壶试了一次，整层跳了闸，走廊的灯跟着灭。她这才知道屋里这条老线路带不动热水器。她坐在黑里，等了三分钟，听见有人上楼，把闸合上，脚步又下去了。
刘姐的电话来得很短：房子卖了，两个月内腾房，押金照退。苏晚开始接双班，白天也做调度，攒押一付三。回楼里时五楼转角常常已经空了一只瓶。她不问，只把剩下那只挪正。王阿姨有一次拉住她说：“老范他爸以前是锅炉工，夜里给整栋楼烧水，后来人没了，瓶还留着。”苏晚问：“他每天灌几壶？”王阿姨说：“我哪知道，我又不数。”
搬家那天她第一次白天在家。收瓶的板车停在楼下，四楼的、三楼的，一只接一只往下搬。五楼那只还在，瓶塞上的红布条换成新的，颜色正。她拎起来，觉得底下沉，翻过来看，瓶底缠着三层胶布，边缘起了毛。她撕开第一层，是日期和数字，第二层也是，第三层最里面那条写的是她搬进来的那天：五楼，一点，两只。她蹲在楼梯口，一张一张看，日期按她的排班走，壶数按她那张“我不用热水”的纸条前后变。她把写在旧快递单背面的新地址卷紧，塞进瓶塞，把瓶放回墙角。
瓶底藏着的时间表
楼下搬家车发动，引擎声顶上来又落下去。手机响，对方只报了一句：“五楼，六点四十，两壶。”她说：“我这没水压。”他说：“我知道，我调过去了。”她抬头，看见五楼转角的窗台上落着灰，瓶塞上的红布条被穿堂风吹得贴住瓶口，又慢慢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