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刚亮,老赵把三只泡沫箱从三轮车上搬下来,按大小摞在鱼摊前。左边鲈鱼,右边鲫鱼,中间那箱底下垫着冰袋。他弯腰把增氧泵的管子理顺,左眼义体的扫描框亮了一下,鱼鳃上的细纹被框成几道绿线。
“今日鲈鱼建议每斤上浮一元五。”镜片右下角弹出一行小字,后面跟着“月租套餐含经营建议”。老赵抬手在眼角边划了一下,把字抹掉。右眼盯着秤盘,手摸围裙口袋里的零钱盒。
刮鳞的水声盖过早市的吆喝。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短信说本月义眼租金已扣,余额还剩四十三块。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把手机塞回去,继续刮第二条。鱼鳞溅到胶鞋面上,他用鞋尖蹭了蹭。
刘婶拎着布兜过来,先看鲫鱼,又看老赵的左眼。“两条,挑活泛的。”
“熬汤?”老赵伸手进水箱,捞起一条翻了个身。
“嗯,媳妇坐月子。”刘婶把布兜撑开。
义眼在她脸侧标出一行:复购概率百分之六十二,赠品降低毛利。老赵把鱼放到秤盘上,秤杆压下去,又抓了一把葱塞进袋里。“拿回去熬汤。”
刘婶接过袋子,没走,盯着他眼角看。“你这眼睛,能看见我上回买啥?”
“看不见,只记个价。”老赵把秤盘上的水擦掉。
刘婶“哦”了一声,布兜挂到胳膊上走了。义眼在她背影旁又生出一条“流失风险”记录。老赵伸手去划,没划掉,弹窗缩到镜片下沿,留一道白边。
午后客人稀,老赵把剩下几条鲫鱼并到一个箱里。扫描框自动跳出“建议搭售姜蒜”,他装没看见,蹲下去用粉笔在纸板上写明天的价。粉笔断了一截,他捡起来接着写。
收摊后他没直接回家,绕到地铁口的义体租赁点。小陈坐在折叠桌后吃盒饭,塑料门帘被风吹得贴在玻璃上。老赵把义眼度数报了一遍,问:“眼前这些弹窗,能不能关?”
小陈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手。“叔,经营建议是月租套餐里的。单关得升一档,每月多六十。”
“退呢?”
“你这只是二手的,退租算违约,还剩十八期。”小陈把协议翻到中间,用筷子尖点着一行小字,“升档当天生效,退租要填申请。”
老赵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凑近看。协议纸上有油印,字挤在一起。他翻到背面,又翻回来,把老花镜摘下来,折好放进上衣口袋。“我再想想。”
小陈把协议收进文件夹:“行,叔,想好了来。”
第二天开摊,老赵先把义眼调到只显示称重。扫描框暗下去一半,鱼鳃不框了,秤盘上的数字还在。他从箱底摸出半截粉笔,在泡沫箱立面上写:鲈鱼十二,鲫鱼十块,抹零。
刚写完,镜片下沿又跳出复购率。老赵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小卷黄胶布,用牙咬下一块,剪成指甲盖大小,贴在镜片边缘。弹窗被遮住半边,剩下半边还亮着。他拿手指按了按胶布,继续刮鳞。
熟客来买鱼,照旧把零头抹掉。老赵收钱、找零、送葱,动作没变。刘婶隔了两天又来,看见泡沫箱上的粉笔字,没问义眼,只说要一条鲫鱼。老赵捞鱼时,胶布边翘起来,他用手背蹭了一下,没蹭平。
收摊回家,老赵把两个碗摆上桌,又收走一个。电饭锅里的饭盛了半碗,他坐下来吃。手机在桌角亮了一下,月租扣款短信还在屏幕上。他起身从抽屉里翻出纸笔,记下:义眼,十八期;本月余额,四十三。写完把纸压在盐罐底下,回桌继续吃。胶布还贴在镜片边,白边露在外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