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比克文学 - 原创短篇故事阅读 - www.dopic.net】

纺织厂家属楼三单元,父亲每月初一去趟供电所

分类: 亲情故事 标签: 亲情故事 父女 家庭 老工厂
作者:夜航船 时间:2026-10-27 09:03:32 阅读:31

韩雪把工具箱从后备箱拎出来,箱扣没扣严,万用表在里头磕了一下。纺织厂家属楼三单元的楼道口堆着两只蜂窝煤筐,墙上贴着物业通知,纸边被雨泡得发软:老楼装分户电表,需户主签字。父亲韩守业上礼拜在楼梯上摔了一跤,右腿使不上劲,签字这事落到她头上。

她刚迈上三楼半,灯亮了。雪亮,白得晃眼,连墙皮上的裂缝都照得清楚。声控的,她脚步一停,灯还亮着,过了七八秒才灭。她再跺一下脚,又亮。这灯比她家客厅的灯强出十倍。

进门,客厅那只十五瓦的灯泡挂在电线当中,蒙着一层油灰,照得八仙桌像褪了色的旧照片。父亲蹲在配电箱前,手电筒咬在嘴里,听见门响也没回头。

“别动,有电。”

“我干电梯的,怕你这个?”韩雪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放。

“电梯是电梯,这是家里。”父亲站起来,扶了一下墙,从嘴里取下电筒,“楼道那灯,接触不良。”

“我问的是楼道灯是不是公家的,归不归物业管。”

父亲转身往厨房走,边走边说:“先量量。”他在灶台前把铝锅坐上,拧开气,火苗舔着锅底。饭桌上摆了两双筷子,一只搪瓷缸里泡着半缸茶,茶叶沉在底下。

第二天下午,韩雪替父亲收拾阳台的杂物。配电箱挂在进门左手墙上,铁皮壳子锈了一圈,她掀开盖,夹层里塞着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卷了边,印着“安全生产记录”。

她翻开第一页。顶头写着“初一”,底下一行一行:“三单元1—6楼,楼梯灯,一只”“二单元东头,走廊灯,一只”“一楼赵家小灯,半只”。往后翻,每页都是这个消息,字迹从挺括写到松塌,只是门牌号换了又换。最近一页写着“初一,六楼改声控,加一只”。

她坐在小凳上按账本上的数字算了一下:父亲每月交出去的电费,够她家那十五瓦灯泡点到下辈子。她把本子摊在桌上,压着搪瓷缸。

父亲从外头回来,鞋底在门口蹭了两下,看见本子,走过去拿起来,塞进抽屉,抽屉推到底,才说了一句:“线路老化,别乱翻。”

“老化你就拆了。”韩雪说,“该谁家的电谁家掏钱,分户表一装,各走各的线。”

父亲把搪瓷缸往桌上一顿,缸底磕在木头上,茶水溅出一圈。“灯一灭,人就找不着门了。”

“赵奶奶找不着门,物业找不着门,六楼那三家找不着门,就你找得着?”

父亲没答话,摸出烟盒,抽了一支,又塞回去。门一摔,声音在楼道里荡了两荡。

韩雪下楼的时候,一楼赵奶奶正坐在门口择豆角,一只铝盆搁在膝盖上。声控灯在她头顶亮了一下,又灭了。

“你爸那脾气。”赵奶奶把豆角筋掐下来,往盆里一丢,“这盏小灯亮了二十来年,没让老太太掏过一分钱。”

韩雪蹲下来,帮她掐豆角。赵奶奶又说:“你高三那年,晚自习十点半到家,是不是?”

“是。”

“那年秋天,楼道里头一回有灯。你爸从厂里抢修回来,一身机油味,扛着梯子在楼道里站到后半夜。谁问他,他都说装个灯,省得摸黑。”

那年秋天,父亲从厂里抢修回来,在楼道里站到后半夜那年秋天,父亲从厂里抢修回来,在楼道里站到后半夜

韩雪没接话。她低头看自己手上,豆角筋在指缝里绷着。

半夜十一点多,楼道里静得能听见水管的动静。韩雪拎着工具箱下楼,撬开三楼半的配电箱盖。手电一照,就看清了那根线——绕过自家表盘,一路穿墙下去,接到二单元和一楼,接口缠着黑胶布,缠法一圈压半圈,收口往内折。

她小时候学接线,父亲抓着她的手教过,就是这个缠法。

她没拆。她把线重新接回去,照着父亲的缠法,另加了一只小开关,又去楼下五金店买了三只分户计量插座,装在各家的接头上,一只一只贴上标签。字写得比父亲工整:三单元楼梯灯、二单元东头、一楼赵家。

父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楼梯口,披着外套,一只脚踩在台阶上。他看了很久,手电筒一直照着配电箱里那几根线。最后他伸出手,指了指她剥线剥得太长的那一段。

“费铜。”

“省半厘米能买套房?”

父亲把手电关了,转身上楼,到拐角又回过头:“明儿初一。”

月初一早上,韩雪开车送父亲去供电所。窗口的老陈一见他就笑:“老韩,你这是第三十一回了。”父亲把一沓纸条递进去,上头一行行写着门牌号。老陈接过去,数了数,抬头看韩雪一眼。

韩雪把缴费单抽过来,在“缴费人”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压得重。父亲看着她写,看了半天,没抢回去,只问老陈:“能不能把这盏楼道灯单独立个户?”

老陈拿笔的手停了一下,说:“立户要户主身份证、房产证,还要邻居签字。”

“那就签。”父亲说。

出了供电所的门,父亲从怀里摸出一把旧剥线钳,柄上缠着胶布,钳口磨得发亮。他往韩雪手里一塞。

“你那把不趁手。”

韩雪捏着钳柄,试了试开合。父亲抬头看了看供电所门口那盏灯,灯罩里积着死虫子,光发黄。

“这灯也该换换了。”“这灯也该换换了。”

“这灯也该换换了。”他说。

回家上楼,走到三楼半,父亲的脚步重,声控灯没亮。韩雪抬头看,灯罩里头那只灯泡,还是她上回半夜接上去的那只。她把手里的剥线钳往工具箱里一搁,抬手拍了一下巴掌。

灯亮了。

父亲站在灯底下,影子投在墙上,比她记忆里矮了半个头。他掏钥匙,钥匙串上挂着的那把小螺丝刀碰到门锁,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