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区业主群那条广告挂了半年,我自己都快忘了。写的是:代写朋友圈,一条两块,不写祝福不写愿。后面又补了一句:不接婚庆不接升学。半年里唯一来问的是六楼邻居,问我能不能帮他写请假条。我说不能,他不高兴,退了群。
赵姐加我那天,头像是一块切开的豆腐。她打字慢,一句一句往外蹦:“我儿子教的。”“我在菜市场卖豆腐,东头第三家。”“想给摊子做宣传。”“三十条,八十块,行不行。”
我说行。她又发来一句:“不能太顺。”
我以为打错了,问她什么意思。
“别写得跟电视里似的。让人看了笑一下,然后想来买豆腐。”她顿了一下,补一句,“别像广告。”
我在备忘录里敲下六个字:治愈、自嘲、钩子。这单稳了。
那晚写到两点。三十条,条条掐着字数。有轻快的,“六点出门,七点到摊,豆腐比我老实”;有自嘲的,“豆腐比我脾气好,压它它不吭声”;还有带钩子的,末尾抛一句“剩下那块我留给自己,你别问”。写完自己读一遍,觉得挺像样。
第二天早上我端着手机进菜市场。赵姐的摊在东头第三家,一块木板搭的台面,豆腐码成四摞,白纱布盖着。她四十来岁,围裙上两片水渍,手指关节泛白。
她把手机接过去,一条一条往下划。划得很慢,第十条的时候抬眼看了我一下,又低头划。划完把手机还我。
“太顺了。”
“哪条不顺?”
“都不顺。”她拿起刀,从整块豆腐上切下一小块搁秤上,“你写的这些话我念不出来。我四点起来点卤,火大了豆腐老,火小了豆腐散,我哪有工夫想它比我脾气好。”
“都不顺。”她拿起刀,从整块豆腐上切下一小块搁秤上。
我站在摊边看她又切一块。有个老太太来买两块,五毛五,赵姐说五毛。老太太掏一块钱,赵姐从铁盒里摸出五毛,硬币在台面上磕了一声。
“你怎么不少收一毛。”我问。
“五毛五我找不开。”她说,“再说她天天来。”
老陈从隔壁葱摊探过头,手里攥一把小葱:“赵姐,今天豆腐老不老?”
“老。”赵姐说,“昨天那锅火大了。你回去炖白菜,多炖十分钟。”
老陈笑:“你倒是实在。”
“不实在你明天不来。”
我在摊边蹲了一上午。看她把切碎的一角豆腐装进塑料袋,塞进自己饭盒;看她跟人讨价还价,两毛钱能争三句;看她给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多塞半块,说孩子吃。她说话短,一句是一句,句句落在地上。
看她把切碎的一角豆腐装进塑料袋,塞进自己饭盒。
中午收摊,我坐在台阶上重写三十条。删掉所有比喻,只留她的原话。“今天豆腐有点老,怪我火候,不怪黄豆。”“五毛零钱今天没有,你明天来,我记着。”“碎的那块我自己吃,不卖你。”
发过去,她一条条看,看到第三条停住:“这条最短。”
就是那条豆腐有点老。
“这条没钩子。”我说,“没人会点。”
“发这个。”
她发了。那天下午我在上班,手机响了两回。老陈在底下回:就爱听你说实话。傍晚赵姐发来一张照片,摊前站了四个人,一个拎保温桶的男的说,从隔壁小区走过来的,听说这儿豆腐老。
傍晚赵姐发来一张照片,摊前站了四个人。
我手机里存着三百条备用短句,一条没用上。
结账那天赵姐数了八十五,多给五块。我说多了。她说:“我儿子明年高考,考完你给他写一条。”
“写什么?”
“写我妈的豆腐养出来的。”她把钱塞进我手里,转身去掀纱布,“写不好我可不给钱。”
我没敢说这条我可能写不好。
回程坐公交,从起点坐到终点。车过菜市场那站,上来两个人,拎着塑料袋,袋里晃着白色的东西。我把手机翻出来,三百条模板一条条删,删到手指发酸。
下车前我发了条朋友圈,没配图:“替人写了半年短句,今天才学会说人话。”发完把手机塞回兜里,没等谁点赞。
走到小区门口,门岗大爷问我买豆腐没有。我说没有。他说那你去东头第三家,赵姐的,今天豆腐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