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口的风把老许的衬衫下摆掀起来一角。他左手拎着保温桶，右手攥着一卷病历，橡皮筋捆了两道，最上面那张纸边角卷起，像被人翻过很多次。许棠伸手要接，他把桶往身后挪了挪：“不沉，我拎得住。”
“说好八点半，你怎么七点四十就到了。”
“县城头班车五点二十。”老许跟着她往人行道里侧走，“就做个胃镜，不耽误你上班。你们月底不是忙。”
许棠看他一眼。他记得她月底忙，却记不清自己上回进城是哪一年。
社区医院在大楼一层，门口停了两排电动车。自助机前排着三个人。老许把病历卷夹在腋下，腾出手来插卡，卡进去一半，屏幕跳出红字。他又往里推了推，机器响了一声，把卡退出来。
“插反了。”许棠用两根手指把卡翻了个面，芯片朝上，推进去。屏幕跳到挂号页面。
机器前的代沟与亲情
老许退回半步，手在裤缝上蹭了蹭：“这机器比县医院麻烦。”
“县医院也这样。”
“县医院有人工窗口。”他说，“人排队，机器不催你。”
候诊区的椅子是连排的塑料椅，坐下去会响一声。老许把挂号单捏在手里，捏出一道折痕，隔一会儿展开看一眼，又捏回去。屏幕上叫到十四号，他抬头；叫到二十一号，他低头。
“医生怎么说的。”许棠问。
“老毛病。”
“老毛病是多久了。”
“吃硬的就不舒服。”他把保温桶的盖子拧开又拧上，“你妈那时候也这样，喝点粥就好。”
许棠没接话。她妈走了六年，家里那口煮粥的锅还在用。
缴费在二楼。老许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钱，零钱多，十块五块的叠在一起，摊在窗口台面上数了两遍。窗口里的人说还差一百二十六。
口袋里的零钱与尊严
他把钱往回收：“那先不做了。”
许棠已经扫了码。机器吐出单子，她把单子递过去。老许接住，看了眼金额，折起来塞进病历卷，没说谢。他转身往走廊那头走，在自动售货机前站了一会儿，买了一杯热豆浆，放回她手边，杯底烫着台面，他垫了张纸巾在下面。
“我不喝甜的。”
“没加糖。”他说，“上头写着无糖。”
胃镜室门口只有两把椅子。护士出来递一张纸，说要家属签。老许把纸接过去：“我自己签。”
“叔，麻醉的要家属签。”护士指了指纸上的一行小字。
“那我不麻醉。”他说，“我忍得住。”
医生从里间探出头，说最好家属签，风险得跟家里人说清楚。老许捏着笔，笔尖悬在纸上，墨水积成一个小点。他停了一会儿，把纸推到许棠面前，人往后靠在椅背上。
许棠拿过笔，在关系那一栏写“女儿”，一笔一笔，写得很正。写完把笔递回去。老许接了，把笔帽扣上，又扣了一次，帽沿有点松，第二回才听见响。
签字栏里的牵挂
“等下你要是难受，”许棠说，“就捏我手腕。”
“没那么娇。”他把保温桶往她脚边推了推，“水在这儿，温的。”
检查出来，老许脸色发白，坐在门口长椅上喝温水，一口一口，杯子是保温桶的盖子。许棠去取药，排队时回头两次；第三次回头，看见他把她的包放在自己腿上，两只手扶着，怕放在地上沾灰。
药取回来是三盒，塑料袋拎着。她讲怎么吃：这个饭前半个钟头，那个一天两回，饭后。他说知道。她把说明书叠好塞进盒子里，说上面写着呢，字小，你带老花镜看。
公交站就在医院门口，站牌底下堆着共享单车。老许从内兜里掏出医保卡，捏着角递过来：“你收着。”
“你自己拿着，下次要用。”
“下次复查还挂这个号。”他说，“这号好挂。”
许棠把卡接过来，翻过去看了一眼背面，塞进手机壳后头。壳有点紧，她用指甲沿着边撬了撬，才把卡推到底。
“几点上班？”
“一点半到就行。”
“那你回去歇会儿。”他把保温桶盖拧紧，“粥在里头。硬的东西别吃。”
许棠说：“这是给你自己买的吧。”
老许没答，站起来把病历卷的橡皮筋理顺，一圈一圈缠回去。车来了，他上车前抬了下手，抬到一半转去扶车门。车门关上，玻璃上反着站牌的白字。许棠站在原地，把手机往手心按了按，卡在壳里，硌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