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暖气片漏水,从阀门底下往外渗,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纪晓满把包放下,说:“爸,协议签了,钱下个月到。”纪长顺蹲在暖气片前,手背贴了贴管壁,说:“先放气,再关阀。”他没接协议,从茶几下抽出一本旧作业本,垫在水渍最深的那个角。
封面上还有她小学三年级的字:红旗纺织厂子弟小学,纪晓满。她抖开本子,一张硬纸片滑出来。家属澡票,蓝底黑字,票面上印着“红旗纺织厂职工澡堂”,日期是十年前的九月六号,她坐长途车去省城报到那天。票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五个字,笔迹压得很深:满,洗完再走。
她捏着票,问:“这什么意思?”纪长顺从她手里抽回去,说:“废纸,垫桌脚的。”他把票在两指之间抚平,折了一道,又折一道,塞进工装胸袋里。动作像往锅炉里投煤,一下是一下。
纪晓满不想在暖气片旁边跟他说这个。她拿起搪瓷缸倒水,缸底那圈锈还在。父亲坐在马扎上,把漏水阀门关了半圈,起身去厨房,锅里热着一碗丸子。他说:“吃不吃?”她说:“你先说协议。”他说:“汽压不到,开不了炉。”
厂澡堂在家属院最北边,红砖墙,窗户玻璃碎了两块,用三合板补着。老陶守了三十年,正在屋里捆账本。纪晓满说想查一张票。老陶翻出一本换票账,封皮上写“家属浴票兑换登记”,纸边卷了毛,翻起来有一股煤油味。
“你爸,锅炉房纪长顺。”老陶的手指沿着人名往下走,“每月拿加班攒的煤渣票换家属票,一张煤渣票顶一张洗澡票。你看,票号后头都有字。”纪晓满凑过去,蓝黑圆珠笔,一是“满,周三”,一是“满,考完”,一是“满,暑假别省着”。一个月一行,行距排得紧。
老陶指尖下的账本:煤渣票换来的温情与记录
老陶说:“你离家那天,他来过。没下水,手里一张票,在更衣室里坐了半上午。我说纪师傅你洗不洗?他说孩子路上要转车,叫她洗个热水澡,不遭罪。后来他出来,说票塞作业本里了,那可是最后一张。”
纪晓满把登记账合上,手指压在硬封皮上不动。她那天坐的是早上七点的车,天没亮就出门。她记得父亲不在家,以为他加班。她记得自己把作业本落在澡堂更衣室的长椅上,还是后来返回来拿的。回来时更衣室空着,长椅上一股肥皂味。
回家她把手提包往沙发上一放,问:“你为什么不去车站?”纪长顺正拧暖气片的放气阀,嘶一声,有气跑出来,接了一小盆锈水。他说:“汽都放了,追什么车。”
她把澡票拍在桌上,声音有点大。父亲看了那张票一会儿,把盆里的水倒进厕所,回来坐下,说:“你妈走得早,我只会看压力表,不会看人脸色。”他说完就把抹布拧干,搭在暖气片上。
纪晓满去翻他床头那个铁皮盒,找拆迁协议。协议压在下面,再往下是一个透明文件袋,装着一张复印件,边角被煤灰染得黑一块灰一块,是她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背面有字,钢笔写着:满,1998年9月6日,车票钱在搪瓷缸下。
她端着缸把水倒了,缸底和桌面粘着一层薄薄的水垢,白得像盐。水垢底下,压着六张十元票子,潮了,边角发软,票面上的人头像都快看不清了。她站在厨房门口,想说话,没说出来。那天她把行李收拾好,跟父亲吵了一架,赌气提前走了,从来没翻过缸底。
晚上她没提签字。第二天清早,澡堂最后一天营业,她去敲门,说:“爸,我陪你去洗一回。”纪长顺拎着搪瓷盆出来,里面还是那块半透明的肥皂,一条旧毛巾,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
澡堂里人不多,水汽把顶灯罩得发黄。他先让她搓背,自己背对着她,脊梁骨一节一节凸出来,肩头有块煤灰似的印,其实洗不掉。搓到一半,他说:“水热,别兑凉。”她嗯了一声,把毛巾搭在他后颈上,往下搓,没说话。
最后一天营业:洗不掉的煤灰与搓得温热的水汽
洗完了,他坐在更衣室长椅上替她看衣服。盆放在脚边,里头的肥皂又薄了一层。她从包里拿出新房钥匙,两个钥匙扣着一根红绳,放进那个澡票簿里,又搁在他脚边的盆沿上。她说:“这次换我给你留门。”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接钥匙,先把澡票簿翻到最后一页。里头只剩一张旧澡票,票面卷了边,他把那张票抽出来,递给她,说:“拿着,以后你回来,澡堂没了,热水还有。”
纪晓满把票夹进自己随身的账本里,合上。纪长顺站起身,端起盆先去关了淋浴的总阀,再回头把窗户推开一道缝,热气顺着缝往外跑。他弯腰从长椅上捡起她落下的一只手套,抖了抖灰,塞进她大衣口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