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退休那年秋天搬来同城，住在老同事的空房里，离我三个公交站。他没说为什么搬，我也没问。第一次在厨房窗看见他，是傍晚六点四十。他穿那件深灰夹克，手里拎着半袋猫粮，走到楼下消防栓旁边，蹲下去，把粮倒进一个塑料盒。倒完站起来，退到树边。树是棵香樟，叶子密，挡得住半个人。
楼下那只三花猫从车底钻出来，尾巴竖着，吃得很急。父亲不摸它，也不说话，两手插兜站着。我端着锅铲看了一会儿，油在锅里响，我把火关了。
第二天我下楼倒垃圾。垃圾站在消防栓斜对面，我走过去，他正收空袋子。我问他，猫叫什么。他说，没名字，叫它就来。我说哦。他把袋子折了两折，塞进夹克口袋。我说你住得惯不惯。他说楼下有棵树，能晒到下午四点。
他先走了。我扔完垃圾，绕到消防栓后面。塑料盒是那种装豆腐的方盒，边角剪圆了，不扎嘴。旁边一小碟水，碟子是超市赠品，白底蓝边。我把盒子端起来，底下压着一把钥匙，套着透明塑料袋，袋口扎了皮筋。钥匙我认得，我家门锁换过两回，这把是最早那版，铜色磨得发白。袋子表面没灰。
我把钥匙放回去，盒子摆正。上楼时电梯里有人牵狗，狗凑过来闻我的手。
那之后我改走厨房那格灯。灯是吸顶灯，开关在冰箱边上，平时我不用，嫌它照得整间屋发白。七点前后，我把灯打开，再关掉。开一分钟，关。窗外能看见楼下树影，父亲站在树边，有时手插兜，有时翻手机。他从不抬头。我关灯之后，过两三分钟，他就走。往东，出小区侧门。侧门外是条小路，路灯坏了一盏，他走得慢，夹克下摆被风掀起来。
有回下雨，他没打伞。粮倒完，他退到单元门檐下，离我家门厅两米远。门厅灯亮着，感应灯，人一动就亮。他站着，没动，灯就暗了。我在窗户后面看他。他后来把夹克帽子拉起来，帽子太小，罩不住后脑勺那圈白发。雨不大，斜着下。猫在消防栓底下吃，尾巴收得紧紧的。
物业贴通知说清理消防栓周围杂物，三天期限。我去监控室找老李。老李值班，桌上泡着浓茶，茶叶梗浮在水面。我说消防栓后面那个塑料盒，别收，是喂猫的。老李说行，又说你爸天天来啊。我说你认得。他说天天七点，准得很。他把屏幕转过来，调出画面。画面里父亲从侧门进来，走到消防栓，蹲下，倒粮，站起来，退到树边。老李拖进度条，七点十二，父亲还在。七点十八，我厨房那格灯亮过一秒，又灭。父亲抬头看了一眼，转身走。
老李又拖到前一天。父亲六点五十八到，七点十九走。中间他只做了一件事，把猫碗端起来，看了看底下，放回去，袋子皮筋重新扎了一遍。老李说，钥匙他没拿。我说我知道。
我数了画面里的天数。连着十一天，除了下雨那天七点二十六，其余都是七点十八到七点二十之间走。塑料袋换过两次，一次是破了个口，一次是袋口皮筋松了。他换袋子的时候蹲在地上，背弓着，像在仓库里清点货物。他干了三十年仓库管理员，盘点从来不差分毫。
那天我提前关灯。六点五十，厨房暗着。我端一碗汤下楼，排骨萝卜，汤面浮着几点油星。父亲正蹲在消防栓旁边收猫碗，听见脚步，先把猫粮袋口扎紧，才回头。他说，猫还没吃完。我说，那你喝完再走。我把碗放在消防栓顶上，铁皮凉，碗底磕了一下。
他站起来，端起碗，先倒了一点在猫碗边。三花猫凑过去舔，胡须上沾了汤。他喝了两口，站着喝，没坐。楼下花坛边有条石凳，他没去。他说，汤咸了。我说，下次少放盐。他说，不用，挺好。他喝完，把碗放在消防栓上，跟我那碗并排。
他没拿钥匙。猫碗底下那把，还在。他走的时候往侧门去，走几步回头看了看猫。猫蹲在消防栓后面，舔爪子。我说，爸。他站住了，没回头。我说，钥匙你拿回去。他说，放那儿吧，方便。我说方便什么。他说，方便你哪天忘带。
他走了。路灯坏的那盏还没修，他走进去，影子没了。我蹲下去，把汤碗边那点油星擦掉。三花猫过来蹭我裤脚，我摸了摸它的头，它喉咙里响。我把猫碗摆正，钥匙重新塞回盒子底下。皮筋扎好。楼上我厨房那格灯，还黑着。
第二天傍晚六点四十，我听见楼下有猫叫。我把厨房灯打开，又关上。窗玻璃上先是映出我自己的脸，然后我看见树边那个灰夹克。他蹲下去倒粮，倒完退到树边，手插在兜里。三花猫从车底钻出来。我站在窗后面，没关灯。过了一会儿，他抬头了。就一眼。我把灯关了。他低下头，又站了三四分钟，然后往侧门走。走得很慢，像在等什么。侧门外那盏坏路灯，今天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