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八点，周砚接班。白班老赵正往黑板上写字，「95号枪7号机暂停」，粉笔歪着走，最后一笔断了，粉笔灰掉进加油岛水泥缝里。老赵拍手上的灰，拍了两下没拍净，在裤侧蹭了蹭。
收银台边上一沓发票，是上一位顾客不要的。周砚一张一张叠齐，边角对边角，塞进制服左口袋。口袋浅，纸角露在外面，风一掀就翻。
他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塑料凳上，凳子一条腿短，坐下去往左边歪。他掏出圆珠笔，笔帽咬在嘴里，抽一张发票翻到背面。发票正面印着公司抬头，背面空着，纸薄，笔一压就洇。他写：跳枪之后，油管里还剩三滴，滴在胶垫上，摊成三个不圆的圆。
写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第三滴落下去，洇出一个小黑点，比前两个字都粗。他没改，把发票对折，夹进裤兜。
老赵拎着包出来，看见他低着头，说：「别写那些没用的。」顺手把半瓶矿泉水撂在收银台上。瓶身的水珠沿着标签往下走，走到「饮用天然水」五个字上停住，积成一小汪。老赵走到门口又回头：「7号机明天来人修，你别动。」门帘落下来，塑料条碰在一起响了两声。
夜里的车稀。十一点半来一辆面包车，加九十块，司机坐在车里没下来，从窗口递出两张纸币。周砚弯腰接，纸币上有烟味。加完他敲了敲车窗，把发票递进去，司机摆摆手，玻璃升上去，车走了。那张发票留在周砚手里，他翻过来，笔尖悬着，没写，先塞回口袋。
凌晨一点，老魏的货车拐进来。车灯扫过顶棚，把加油岛照得白了一瞬。老魏跳下车，跺了跺脚，说：「满上。」油箱大，加满要七分钟。
老魏去后面的厕所，回来时油箱还在响。他站在旁边，手插在夹克兜里，看表，又看表。跳枪那一声响，他肩膀松下来。周砚把发票递过去，老魏摆手：「不要，报销不了。」说完去驾驶室摸零钱罐，哗啦一声，翻出一枚一块的硬币，回身搁在加油机顶上，说：「凑整。」
那枚被留下的硬币，带着零钱罐里的凉意
柴油机响起来，尾灯的红留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拐过加油站出口的弯，没了。周砚把那一块钱硬币捏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原处，硬币凉，边上有齿。
他抽出一张新发票，在背面写：他不要发票，但把零钱罐里的一枚一块硬币，留在了加油机顶上。
抬头的时候，他看见马路对面驾校的场子。倒车入库线被路灯照成四道白，白线中间停着一辆教练车，练到一半熄了火，就没再动。车窗里没人。周砚看了一会儿，把笔帽扣上，又拔开。
凌晨三点，洗车区地面有水痕。白天冲车的水顺着坡度走，走到排水口该直着下去，却拐了个弯，绕过一块翘起的水泥，才落进铁篦子。周砚蹲下来看，膝盖压在湿地上，裤腿凉。他看了两分钟，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着水枪架缓了缓。
水流绕了个弯，像一个被修改的句子
他回到收银台，在发票背面写：水走到排水口，拐了个弯，像一个被改掉的句子。
写完他把发票举到灯下，纸背透光，字是反的。他翻过来对折，塞进左口袋。
凌晨四点，便利店关东煮的锅开了，蒸汽往东飘，飘到门口被风顶回来。周砚拿纸杯接了一杯汤，没要丸子。手机在柜台上震，是同学发来照片，电脑屏幕，表格一排一排，底下压着一句：「还在上班？」
他回过去一张发票背面的字。对方回了一个问号。周砚看着那个问号，把手机扣在收银台上，屏幕的光照着玻璃下面压的价目表，九十二号、九十五号、零号柴油，数字一排排亮着。
他没解释。汤喝完，纸杯捏扁，丢进桶里。
四点半，一辆出租车来加九十二号。司机下车活动腰，说：「这夜班熬人。」周砚把枪挂回去，说：「还行。」司机看了看他口袋露出的纸角：「收据啊？」周砚说：「嗯。」司机没再问，付钱，走了。
天慢慢泛青。周砚把口袋里的发票一张张掏出来，摊在收银台上压平，折成两折，走到加油机旁边蹲下，掀开铁盒的盖子。盒底已经压了厚厚一层，纸角发黄，有几张边上有油指印，指纹一圈一圈，看得清。他把新的压在最上面，盖好，用手按了按盒盖。
三年的碎片，压进铁盒深处的黑暗里
早八点，老赵来了，拎着豆浆，吸管插在杯盖上。他走到加油机边，看见铁盒没盖严，顺手抽出一张，眼睛凑近看：「这写的啥？」
周砚拿抹布擦黑板，说：「记油号。」
老赵把那张纸翻过来翻过去，又看正面，正面是发票，抬头、税号、金额，一样不缺。他哼了一声，把纸塞回盒里，说：「记油号你记背面。」
周砚没接话，把黑板擦干净，重新写：7号机维修，暂停使用。粉笔是新拆的，白，写下去不掉灰。
老赵把豆浆放在收银台上，说：「喝。」又拎出半瓶矿泉水，搁在豆浆旁边。瓶里剩一半，水面上浮着一点白汽。
晨光从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条一条，落在加油岛上。落在7号机的枪柄上，红的，昨天新换，漆还亮。周砚把抹布搭在架子上，走过去，把枪柄扶正，枪嘴朝下，挂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