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五十分，水产批发市场的顶棚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小魏把电动车停到快检室门口，拎出采样箱，先摸了摸箱壁，凉的。他把三支无菌管、一台手持温度计和一本翻得起毛的记录簿塞进挎包，往三号档口走。
三号档口刚开秤。杜老板的厢式货车倒进卸货位，后门一开，冷气混着腥味涌出来。十几个泡沫箱码成两层，箱子外壁挂着水珠。
凌晨的批发市场卸货现场
小魏没急着看虾，先蹲下去，把温度计探进最外侧那只泡沫箱的排水口。屏幕上跳了跳，停在十四度。
他又探了一只，十二度八。
“杜老板，这车虾什么时候装的？”
“昨晚十点，码头直发。”杜老板从驾驶室跳下来，手里还捏着半根烟，“小魏，今天虾好，你看这壳，青亮。”
小魏掀开箱盖。基围虾堆得密，表层几只还在弹，底下那层却不大动。他抄起一只，翻过来看腹部，壳边泛红，虾须软塌塌地贴在箱壁上。
异常的死虾样本
他用网兜捞了几只，装进白色采样袋，又从箱里抽了半管水，拧紧盖子，贴上编号：三号档，四号箱，四点零七分。
“卸货卸货！”杜老板朝工人挥手，“早市六点开，别磨蹭。”
小魏把采样袋放进保温箱，回头说：“杜老板，这车先别卸。封样，暂缓交易。”
杜老板的烟按在车厢挡板上，捻了两下：“你什么意思？”
“水温和虾体状态对不上。我要送快检，结果出来再说。”
市场管理员刘姐这时候从过道那头过来，棉袄外面套着反光背心，手里端着一杯豆浆。她看了看保温箱，又看了看排队等货的三轮车，压低声音：“小魏，早市马上开了，三十多户等着拿货。你封一车，人家今天卖什么？要不先放行，你补检，出了事我担着。”
“刘姐，出了事你担不了。”小魏把封条贴在车厢门缝上，按了按，让胶面吃住铁皮，“水温十四度，活虾运输不该这个数。壳都红了。”
围过来的人多了。卖冰鲜的老陈把电动车支在过道边，抱着胳膊看。后面几辆三轮车的师傅探着头，有人问：“咋了？虾死了？”
杜老板从包里抽出一沓票据，拍在泡沫箱上：“产地证明，检疫票，一样不少。小魏，我跑这条线八年，你才来几天？一车虾从码头到这儿，路上颠一颠，水温高点怎么了？你要封，损耗你赔？”
小魏没接话。他把票据拿起来，一张张看。产地证明上的批次号是二月十一，检疫票上的日期是二月十二，可运输单上的发车时间是二月十一晚十点。他又翻到最下面一张，进货凭证写着“二月十二凌晨两点到货”。
“杜老板，票面批次是十一号的货，检疫票十二号出，车十一号晚上就发了。检疫是什么时候做的？”
“码头那边统一做的，我哪知道几点。”
“那这车货十二号凌晨两点就到市场了，为什么现在才卸？”
杜老板把票据往回一收：“路上堵车，压了一会儿。”
小魏回快检室，调出近三天的进场温度记录。三号档口这辆车，前天进场时箱温水是六度，昨天是七度。今天十四度。同一辆车，同一个码头，同一批货，温度一天比一天高。
关键证据对比
他又翻同车其他档口的记录。昨天下午，二号档从这辆车上分走二十箱，退回来六箱，退单上写着“虾体发红，部分死亡”。
小魏把三张纸并排摆在桌上，拿手机拍了照，走回三号档口。
“杜老板，这车货前天就在市场里转过一圈了。二号档退的六箱，是不是你的货？”
杜老板脸上的肉抖了一下，嗓门反而更高：“你少在这儿诈我！退货是人家挑剩的，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今天不让我卸，我这一车虾死了算谁的？”
刘姐把豆浆搁在旁边的空箱上，问小魏：“你确定？”
“温度记录、退单、票据时间，三样对不上。”小魏说，“我建议按流程通知市场监管所。”
刘姐看了杜老板一眼，掏出手机走到过道尽头。她说话声音不大，但三号档口的人都听见了：“王所，水产市场三号档，有车虾疑似失温，票证时间对不上，麻烦来一趟。”
杜老板跟过去，压着嗓子：“刘姐，这点事何必呢。我这边给弟兄们一人拿两条烟，虾我拉走，不在这儿卖了，行不行？”
“你现在说这个晚了。”刘姐把手机揣回兜里，“封条都贴了。”
四点四十分，快检结果出来。小魏把试纸卡按顺序排在桌上，一项项念给围着的商户听：“挥发性盐基氮超标，菌落总数超限值三倍。虾体失温变质。”
他把水样编号、温度曲线和卸货时间抄在同一张表上：四号箱水温十四度，采样时间四点零七分，封样时间四点十二分，运输单发车时间十一号晚十点，进场登记十二号凌晨两点。一栏对一栏，没有空档。
市场监管所的人五点到场，打开车厢清点。三十七箱虾，底层十二箱已经全死，上层也有一半不动了。执法人员贴了封存单，杜老板站在车尾，手插在裤兜里，烟点了三次没点着。
“已付款的，凭小票到市场办公室登记。”刘姐搬了张折叠桌放在过道口，又拖来一把椅子，“王婶，你先来。”
王婶从人群里挤出来，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把揉皱的小票：“我拿了八箱，付了现钱。昨天就看着不对，虾头发黑，我还以为是自己不会挑。”
“小票留着，一箱一箱登记。”小魏把登记表推过去，“钱原路退，退不回来的，市场先行垫付。”
王婶把八张小票一张张抹平，压在桌角。后面排队的人跟着掏口袋，有人翻手机转账记录，有人跑回三轮车上拿账本。
杜老板被带去做笔录，经过登记桌时停了半步。小魏抬眼看他：“票据、温度、退单，三样东西凑一块儿，你跟我说是路堵了。”
杜老板没吭声，被执法人员带出了过道。
六点，早市照常开秤。三号档口空出一块，市场在过道边支了张桌子，挂上“凌晨快检岗”的牌子。小魏把举报奖励的钱拎出来，买了两台公用温度计，一左一右用扎带固定在快检室门口的水箱架上，旁边贴了张纸条：取用登记，用完挂回。
他弯腰把第一台温度计的探针擦干净，挂回去，按了按扎带，确认不晃。身后王婶的三轮车碾过湿漉漉的水泥地，车斗里的空泡沫箱磕了一下，发出闷闷的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