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陈然去父亲陈德良家取他替她收的快递，顺手把买来的酸奶放进冰箱上层，抬眼就看见冰箱顶压着一副镜腿缠了两圈电工胶布的老花镜。那镜腿的胶布起了毛边，是反复缠过的痕迹，像父亲总把模糊的事缠成“差不多”的模样。
父亲从阳台进来，手里攥着刚擦完阳台的旧毛巾，扫了眼冰箱顶的眼镜，说那是楼下老李落下的，随手就把眼镜扫进抽屉最里面，又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业主群，屏幕几乎贴到鼻尖，指尖划动的动作慢得像在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陈然没接话，把酸奶往冰箱里推了推，说下周二我请假，陪你去趟商场。父亲的指尖顿了顿，没抬头，说不用，我自己能找。陈然站在原地，看着他额角的白发被阳台的风吹得晃了晃，转身去玄关拿了自己的包，出门前在玄关鞋柜的隔板上放了一张打印好的商场眼镜店的营业时间表，字体比平时大了两号。
眼镜店在商场四楼，扶梯上父亲一路讲他年轻时在厂里车零件的事，说那时候眼睛好到能看清零点几毫米的刻度，语速比平时快，像怕被打断似的。他的手抓着扶梯扶手，指节上有钳工磨出的硬茧，指甲缝里还沾着点没洗干净的铁屑。
进店他不看柜台前摆的镜架，先问戴眼镜的小姑娘最便宜的是哪一排，声音压得低，说家里有眼镜，是闺女非让来。陈然让店员把几副轻的镜架拿出来，父亲试第一副就摘下，说压鼻梁，试到第二副，镜腿滑到耳后，他又摘了，说晃。试到第三副，他没摘，对着镜子把眼镜往上推了一次，镜架的鼻托蹭过他的鼻尖，留下一道浅红的印子。
验光室里灯暗下来，验光师一次次换镜片，问“一号还是二号”，父亲每一次都答“差不多”“都行”“你看着办”。验光师停下来，指尖敲了敲验光仪的面板，说这必须您自己看，不然度数不准。父亲沉默了几秒，指尖抠着膝盖的裤缝，说那就一号。陈然在旁边看着，伸手碰了碰验光师的胳膊，说再换一次，让他多看一会儿。
在模糊与清晰之间，他习惯性地选择退让
最后验光师报出度数，念到“右眼零点四”时，父亲的手从验光仪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指节的硬茧蹭着牛仔裤的布料，他问这副要多少钱，能不能只配一只。陈然刚要开口，父亲又补了句，另一只还能凑合用。验光师看了看陈然，陈然摇了摇头，说配两只吧，他总怕浪费钱。
结账时父亲抢着付，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叠了三折的钞票，压在柜台上，那钞票的边缘有油污的痕迹，折痕处已经磨白了。陈然的手停在半空，刚要拿钱包的动作收了回去，看着收银员扫码，把发票递给父亲。
下楼经过商场门口，父亲戴上新镜子，抬头看对面的公交站牌，他的眼睛在站牌上扫过，把四站站名一个一个念出来，念得比平时慢，也比平时准，没有含糊的“差不多”。他把旧眼镜从口袋里掏出来，折好，说这个留着看螺丝，还能凑合用。然后往地铁口走，走了两步回头问她，晚上回不回家吃饭，说做他拿手的青椒炒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