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六上午九点,林秋回老小区取户口本。
单元门口的折叠桌上摊着一张征询表,四角压着鹅卵石,怕风掀。她从包里摸钥匙,眼睛扫过去,三楼那一格写着她的名字,笔迹是母亲的,后面三个字:不同意。笔画挤在格子里,最后一竖拖得长,像写完才想起收手。
她把表按原折痕折回去,鹅卵石挪回原位。上楼时顺手拎了母亲门口那袋垃圾,袋子底下洇出一小片水,蹭在手指上。
母亲在厨房择豆角,头没抬:“户口本在电视柜第二个抽屉,压着医保卡。”
“看见了。”
“中午吃面。”
林秋把户口本塞进包里,坐在小板凳上剥蒜。楼道里有人搬东西,铁门哐当一声,母亲手一抖,豆角滚到地上两根,她弯腰捡起来,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照旧丢进盆里。
母亲在厨房择豆角,头也没抬,只有手指微微颤抖着将滚落的豆角捡回盆中
晚饭是打卤面。母亲先把鱼肚子上那几根粗刺一根根挑到碟边,才把盘子推过来。
“签字那事,”林秋说,“六楼王阿姨腿不好?”
母亲把汤勺放回碗边,停了一下,又拿起来,舀了半勺汤:“她膝盖不行,上下楼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挪。前两天在二楼歇了两回。”
“那您怎么写的不同意。”
“我住三楼,用不着。”
“您用不着,那我呢?”
“你又不常回来。”母亲低头,把挑出来的刺在碟子边沿排整齐,“交什么钱。听他们算,三楼也要一万多。”
“所以您替我写不同意。”
母亲没接话,起身去关厨房窗。窗框卡住了,她推了两下才推上,回来坐下,把面碗往林秋那边挪了半寸。
周一中午,林秋绕到社区办公室。
小陈正对着电脑敲字,见她进来,把椅子挪开半尺:“姐,您是……三零二的?”
“林秋。”她指了指墙上的表,“我妈替我签的,我来看看分摊。”
小陈翻出一沓纸摊在桌上,三楼那个数字写在格子右下角,旁边有一圈铅笔印,四个字:女儿房贷。字很轻,擦过了,纸面留着一层灰。
“这个谁写的?”
“阿姨来过三趟。”小陈把笔帽咬在嘴里,又拿下来,“每回都问同一句,三楼能不能少摊点。我说按楼层系数算的,她就问,能不能不靠厨房那面。我说井道位置得看现场。”
“三趟都是这句?”
“差不多。上回还带了把卷尺,在楼下站半天,我出去问,她说量量树。”
纸上那四个字很轻,擦过了,纸面留着一层灰,那是母亲算过的每一笔账
林秋看着那四个字,最后那个“贷”字没写完,笔尖拐了一下。
说明会放在周五晚上,居委会活动室,塑料凳子不够,有人靠着墙站。
母亲坐在最后一排。轮到她说话,她还是那句:“我不同意。”
有人回头看。六楼王阿姨坐在前头,没回头。
散会时,母亲从布袋里摸出一把卷尺,塞到林秋手里。黄色尺壳,边角磨白了,尺带收回去要用手托一下。
“你量量,”她说,“厨房窗到他们要挖的那个井,多远。”
“您不是量过。”
“我量的不算。”她把布袋口收起来,“你念过书。”
楼下路灯不太亮。林秋拉尺带,母亲按着另一头,脚踩在水泥地上,脚尖对着墙根。
楼下路灯不太亮,两人量出的距离,是母亲为了省一笔钱而反复确认的安全距离
“二十四米八。”
“再量一遍。”
“二十四米八。”
母亲点点头,回家从挂历背面翻出一张纸,上面一串数字,圆珠笔写的,有的划掉重写。窗宽一米四,窗台高九十,井道外沿到墙根……两个数对上了,差三厘米。
“三厘米,”母亲说,“花盆搁不下。”
她们把窗台上的花盆往里挪。一盆吊兰,一盆葱。泥撒了一点在台面上,母亲用手指抹进盆里,抹了两下,抹不干净,索性把盆转了个方向。
“再挪一寸。”林秋说。
签字表最后改成了“同意”。林秋在备注栏写:费用由三零二承担,井道位置按测量尺寸再议。写完把笔递过去,母亲看着那行字,没看她,只把卷尺收回布袋,尺带归位时咔的一响。
开工那天,楼下拉起一道黄线。林秋中午过去,看见厨房窗台上的葱盆已经挪到离井道最远的那一角,盆底垫了块砖,砖是从楼道里搬的,缺了一角。
母亲隔着玻璃往下看,把窗推开一条缝:“面下好了,上来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