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那排铁皮书架是去年秋天钉上去的。两块旧木板，四根膨胀螺丝，顶上一片透明瓦楞板挡雨。李叔每天下楼倒垃圾，顺手把倒下的书扶正，把夹在缝里的广告纸抽出来。他不算管理员，只是手闲不住。
那天早上他从第二层抽出一本注音版《安徒生童话》。蓝封皮磨出白边，角上卷着，一翻就开。扉页有一行铅笔字，淡得快要看不见：给小楠，要暖。字是他自己写的，去年冬天，铅笔削得太尖，一横一竖都带毛刺。
他把书搁在第二层最外头，靠左边，小孩一伸手就够得着。那个位置原先放的是一本讲恐龙的车杂志。
书里缺两页，缺在《卖火柴的小女孩》第三根火柴那儿。小楠跟着她爸妈搬去外地是腊月，行李装了六个纸箱，书压在最底下。那天晚上讲到一半，电话来了，他把书合上，夹了一张超市小票当书签，后来小票也不见了。缺掉的那两页压在抽屉铁盒里，他没扔，也没再粘回去。他想着，哪天有个孩子翻到这儿，能替他说下去。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朵朵来了。
一年级，背一个比后背还宽的书包，放学自己走回来，路上要在书架前站一会儿。她把这本翻到中间，蹲在地上，一页一页往后找。
“李爷爷，这书坏了。”
“李爷爷，这书坏了。”
“哪儿坏了？”
“小女孩划火柴，划着划着就没了。”她把书举起来给他看，缺页的地方露着参差的纸茬。
李叔蹲下去，膝盖响了一声。“后面你觉得怎么着？”
朵朵把书抱回去，想了一会儿。“她得有个炉子吧，这么冷。”
第二天她带来一盒彩铅。中午坐在花坛边上画，画在一张作业本撕下来的纸上，画了个方炉子，炉口涂成黄的，周围抹一圈红的，红出格了，压到纸边。她把纸折了一道，夹进缺页的地方，正好合得上。
她画了一个方炉子，红的黄的都是火。
走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糖，剥了一半又舍不得，整颗放进书架最下面那个小格子，压在别人的一枚回形针旁边。
再来还书是一个礼拜四。她把书往架子上一放，说：“小女孩有暖炉啦。”
李叔正把一摞杂志捆起来。“画得挺好。”
“红的黄的都是火。”她说，“我妈妈说不许玩火。”
“那你这算画火。”
“对。”她点一下头，很用力，然后跑回家吃饭，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
李叔把书拿回传达室，坐到窗边翻。那张画夹在中间，折痕压得平平的，炉子歪着，烟囱画到了纸外面。他来回翻了两遍，把画取出来，用一条透明胶带把四个角贴在缺页的纸茬上，再合上书，压在两本字典下面。
当天傍晚他从家里拿来三本旧绘本。《小马过河》《雪孩子》《爷爷一定有办法》。每本里都留着铅笔字，有的写“这段念慢点”，有的在图画旁边划一道线。他把书摆进第二层最外头，靠左边。
后来书架上多了别人的东西。三楼的阿姨放了一摞《幼儿画报》，用塑料袋装着，袋口打了结；有个中学生留下一本科普书，扉页写“看完请放回原处，谢谢”，字写得很直；小格子里的橘子糖没了，换成一枚硬币和半支铅笔。
天冷了，风从北门灌进来。李叔收摊前把那本蓝色童话书挪到中间一排，捡了块花坛边的鹅卵石压在上面。石头凉，他搓了搓手，把瓦楞板往下拉了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