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张退费单用小鱼磁铁压在冰箱门上。金额栏写着二百六十四元,底下是李姐家孩子剩的十二天餐费。周秀兰把圆珠笔帽合上,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成本表。最后一行是“妹妹借款”,数字从三万四改成一万七,她用尺子画了一条横线,把旧数字压住。
冰箱是房东留下的,门封条发黑,关起来要用手掌推一下。周秀兰推上门,听见厨房里刘阿姨在收碗。
三个月前,她从单位食堂面点岗出来。四十六岁,手上有劲,发面看碱从不用秤。实验小学后门贴出一张出租告示,一楼两居室,旧是旧,离校门不到八十米。房东王先生穿一件灰夹克,钥匙在手指上转,说:“你放心,这一片都这么干。住宅嘛,楼上楼下都住人,谁查?”
周秀兰只把这句话记在微信聊天记录里。她不知道场地性质会卡在办证上,也不知道王先生后来会把“谁查”说成“我当时可没打包票”。
启动账是摊在餐桌上算的。转让费一万八,押金四千五,桌椅厨具六千二,消防器材八百六,健康证体检三百二,刷墙一千一。她把每一项写在学生用的横格本上,最后一行写“启动六万八”。一半是夫妻俩的积蓄,一半是妹妹转来的。妹妹在电话里说:“姐,你慢慢还,我不等着用。”
试营业前两周,她在校门口支了一张折叠桌,把当天蒸的糖三角切成小块,插上牙签。第一天来了七个家长,第二天十一个,到周末定下十四个孩子。她做两荤一素晚餐,加作业看护,每月六百八。她把六百八拆开算:餐费四百八,看护二百。餐费按二十二天摊,每天不到二十二块,食材成本压在十九块,每餐剩三块左右。
每天五点半的挑选时刻
每天早上五点半,她去批发市场。土豆要挑麻皮的,鸡腿看关节,青菜掀开底下一层。刘阿姨六点二十到,进门先系围裙,说:“今天豆角老。”周秀兰把豆角掐一根,说:“老的两头掐掉,中午先焯。”
她定的退费规矩写在白纸上:连续请假三天退餐费,不退还看护费。李姐是第一个来改规矩的家长。李姐说话快,手机计算器按得响:“周姐,我不是计较。孩子请假四天,看护费你不退我认,餐费得按天算。”周秀兰想了两分钟,把白纸上的“连续三天”划掉,改成“按天退餐费”。李姐当场又介绍了三个孩子。
第一个月流水九千五百二。房租四千五,刘阿姨工资两千八,水电燃气和食材损耗三百出头,账面剩六百多。周秀兰把本子合上,对刘阿姨说:“满二十人就好了。”刘阿姨把抹布搭在水池边:“面发过了。”周秀兰说:“明天少发半盆。”
第二个月招到十九个孩子。家长的要求跟着来:加水果,延时到七点,周末临时托。周秀兰每答应一项,就在成本表上加一行。水果一行写“苹果香蕉,每天十五”;延时一行写“电费加刘阿姨半小时,每月二百四”;周末临时托写“按次五十”。成本表从半页变成一页。
隔壁新开了一家托管班,看护费降到每月五百,还送两节书法体验。周秀兰去门口看过,人家玻璃门上贴着红纸,屋里摆着新桌椅。她没降价,只把晚餐的鸡腿换成鸡翅根。那天一个男孩端着碗问:“周阿姨,今天鸡腿怎么变两个翅根?”周秀兰说:“翅根入味。”刘阿姨在厨房里小声说:“进货单我看见了。”周秀兰没接话,把下一锅米饭的水量又量了一遍。
第二个月流水一万二千九百二。食材涨了两成,刘阿姨说:“周姐,我早上五点五十就到了,工资得加三百。”周秀兰点头,在成本表上添了“刘阿姨加工资三百”。月底盘账,净剩不到一千。李姐家孩子请假四天,按新规矩退了八十八块,是第一张退费单。周秀兰用妹妹的借款垫了下月房租,成本表最后一行改成“妹妹借款三万八”。
第三个月刚过一周,市场监管所来了两个人。他们看厨房,看排烟,看健康证,最后说住宅性质的厨房不能作为食品经营场所,明火和排烟也不达标。一个年轻的检查人员把整改通知放在桌上:“要么停业整改,要么搬商用铺面。”
周秀兰跑街道,问中介。附近能办证的商铺月租一万二,还要重新装修。她晚上把两种方案的账算到十二点:满二十人流水一万三千六,减去房租一万二、刘阿姨工资三千一、食材七千多,还没算水电和损耗,已经见底。她拿笔在“满员”两个字上画了个圈,又划掉。
有家长在群里说:“周姐,你别办证了,我们不说出去。”周秀兰回:“证不办,我不收这个钱。”她把已收的餐费按剩余天数列成退费表,一行一户,孩子姓名、剩余餐次、金额、退款方式,写清楚。
第二张退费单是楼上男孩周末临时托没来,家长在群里问能不能退,周秀兰按次退了五十。她把存根也贴在冰箱上,三张排成一排。
停业通知是周三贴的。她没用红纸,就用打印纸,贴在防盗门内侧。最后一周,她把冰箱里的食材做完。土豆炖牛肉、西红柿炒蛋、紫菜汤,菜单没换。刘阿姨问她:“工资不急吧?”周秀兰说:“工资不过夜。”结工资那天,她从银行取了现金,一张张数给刘阿姨。刘阿姨把钱折好,塞进围裙口袋,说:“你留着周转也行。”周秀兰说:“两码事。”
桌椅厨具折价卖给隔壁托管班。对方老板拿卷尺量了桌子,说:“旧了,三千八。”周秀兰把进货单翻出来,一张张摊在桌上,最后说:“四千三,锅碗瓢盆都给你。”老板扫了码,把桌子搬走时,走廊里都是铁腿刮地的声音。
三千八的旧桌椅与四千三的进货单
清算表是在餐桌上写的。启动六万八,转让费和装修收不回来,押金退了四千五,设备卖四千三,退费一共五千七百多,刘阿姨工资结清。最后一行写“欠妹妹一万七”。她把每一笔都抄在家长群公告里,没删群,也没设禁言。有人问:“以后还开吗?”她回:“先上班。”
最后一天下午,李姐来拿退费。周秀兰从冰箱门上撕下第三张退费单,递过去。李姐看了一眼金额,又看她:“你做饭干净,这我有一说一。”周秀兰把账本装进买菜用的塑料袋,袋口绕两圈,打了个死结。
她给单位食堂的老同事打了个电话:“你们早班还缺人吗?我明天能到。”那边说了什么,她嗯了一声,把手机放进围裙口袋。塑料袋夹在腋下,她推开门,楼道里还有隔壁托管班新贴的书法体验广告。她没回头,把钥匙放在王先生信箱里,骑车去了公交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