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摊是凌晨一点半。阿芳把折叠桌往三轮车上摞，样品拖鞋装了满满一蛇皮袋。小真蹲在路灯下数零钱，数了两遍，抬头说，姑，今天四十七双。
阿芳嗯了一声，没接这个话头。她心里装着别的事。
回到出租屋，两个人把袋子倒在凉席上。小真开电脑，翻出上一场直播的稿子。稿子第一行写着：穿这双鞋，地再滑也不怕。
小真用红笔把这一行划了。她说，姑，这句不能留。人家摔了，算谁的。
阿芳坐在床沿，脚边是一只旧拖鞋，鞋底磨得发亮。她想起母亲上周在浴室门口那一滑。母亲胳膊肘磕在门框上，青了一块。母亲说没事。第三天那块青变成黄，第五天淡下去。阿芳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事。
她说，那就删。只讲我看到的。
小真问，你看到什么。
阿芳说，我看到我穿着它，在湿瓷砖上走了十步。别的我没看到。
小真把稿子往下翻，又划掉两句。一句是“老人穿了都说好”，一句是“买两双更划算”。小真说，姑，前一句我们没统计过，后一句是催人下单。阿芳说，划吧。
两个人改到凌晨三点。最后剩下来的话不多。阿芳用圆珠笔在本子上抄了一遍，字写得大，一行只有几个字。
第二天晚上八点，直播开了。镜头对着浴室同款的白瓷砖。阿芳拿喷壶在上面喷了一层水，水珠摊开，连成一片。她把样品拖鞋放在瓷砖边缘。
她先说了三句。这是浴室门口。这是厨房水渍边。这是夜里起夜那几步路。
然后她穿上鞋，从瓷砖这头走到那头，数出声。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六步，七步，八步，九步，十步。她走得不快，脚跟先落，脚掌跟上。
在线人数从两百开始往下掉。小真看了一眼屏幕，没说话。
阿芳接着说，我自己穿了一周。鞋底的纹路有磨损，后跟那块磨得明显。她抬起鞋底给镜头看。她说，收的时候要擦干，放通风的地方，别搁在潮的角落里。
评论区有人问，能不能保证不摔。
阿芳停了一下。她说，不能保证。我只能说我穿着它，在湿瓷砖上走了十步，没滑。你家里的地什么情况，我不知道。
小真在旁边接话。尺码不合可以换，脚宽脚窄要自己量。老人穿的话，家里人要陪着先试走几步。
有人又问，那你这鞋到底防不防滑。阿芳说，湿瓷砖上我走了十步，这是你看到的。厨房有油的地方，先擦油。她说完，把喷壶放下，拿抹布把瓷砖上的水擦了一道。
那天在线人数掉到八十。下播后小真看后台，有点闷。阿芳收拾瓷砖，拿抹布把水擦干，一块一块擦。
小真说，姑，人少了。阿芳说，我看到了。
小真说，要不要把话改回去一点。阿芳说，不改。
三天后，小真拿手机过来。这款拖鞋的退货率比上一款低。上一款卖得多，退得也多。小真把两张单子并排放在桌上，没说话。
评论区有一条：给我爸买的。他七十了。他在厨房水渍边走了几步，说行。就这一句。
阿芳把这条读了两遍。她没说好评如潮。她说，厨房的油污还是要擦，拖鞋管不了油。
她把脚本改成三行。第一行，什么情况下用。第二行，用多久。第三行，怎么收。
改完，她把三行字贴在镜子上。镜子下沿有一道水痕，是母亲上周留下的。她拿抹布擦掉，把拖鞋摆回鞋架，鞋头朝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