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卯时三刻,鼓楼西街的市声从东头漫过来。阿蘅把矮桌支在檐下,桌腿垫了片瓦,仍有些晃。砚台压住价目牌的左上角,牌上写着:家书十文,呈状十五文,信封三文。她把昨夜裁好的信笺理齐,纸边卷进竹篮,篮底垫着旧布。
巡城的小吏来得准。青布短衫,腰牌在左,走三步看一眼铺面。陆怀敬到摊前站定,从袖里取出市籍簿,翻到鼓楼西街那一页,念铺号,念户主。阿蘅应一声,他便在册上画个小勾。念到末尾,他合上簿子,说:“信笺一张。”
阿蘅抽一张递过去。铜钱落在桌面,声音比三文多。她低头数,一文,两文,三文,四文,五文,六文。一张信笺三文,他放了六文。
她抓起多出的三文追出去。街面刚洒过水,青石板上一道深一道浅。“陆吏,钱多了。”
他回头,手按在腰牌上,说:“下回扣。”
第二日他还是放六文。第三日也是。阿蘅把多出的钱一枚枚压在砚台底下,铜钱摞着铜钱,最上面那枚被墨蹭了半边。她在账本边角记一行小字:陆吏多付,三文。写完把账本合上,压回砚台旁边。
摊前那张小凳是她自己坐的。矮,四条腿有一条短了半寸,坐下去得侧着身。陆怀敬每回来都站着,把市籍簿摊在桌角,画完勾就走。有一回风大,簿页翻过去,他伸手按住,指节在纸上停了一停,又收回去。
午后的雨来得没声。先是檐口滴水,阿蘅抬头,天已经暗了半边。她忙着把信笺往桌下收,纸受潮就废了。雨泼下来,摊棚西角漏得急,水线正对着那摞呈状纸。
陆怀敬从街对面跑过来,身上那件油衣脱得利落,往棚顶漏处一搭,四角压上砚台和镇纸。他自己退到檐下,青布衫很快湿了肩。阿蘅说:“你的油衣。”
“巡城用不着。”他沿檐下往西走,走几步又回头,“明日还到值房。”
雨下到申时才停。阿蘅收了摊,把油衣叠好带回家,用清水擦了两遍,挂在院里晾。里侧沾了一块墨,擦不掉,是搭棚时蹭的。她盯着那块墨看了会儿,把油衣翻过来晾,墨迹朝里。
次日送去值房,陆怀敬接过去翻开里侧,指腹在墨痕上按了一下,说:“按例得补一份污损说明。”
“怎么写?”
“你摊上有纸。”他把油衣搭在臂上,“我巡到那儿口述,你记。”
他来得比平日早。阿蘅铺开一张呈状纸,研墨。他站在桌对面,两手撑着桌沿,一句一句念:某月某日,巡城吏陆怀敬因雨借出油衣一件,借予鼓楼西街书信摊主,次日归还,里侧沾墨一处,约指头大,非水浸,非撕扯。
阿蘅写完抬头。他停了停,看着纸面,说:“就写到今日雨止。”
她照写。落笔时看见他把腰牌解下来放在桌角,铜牌磕在木头上,轻轻一响。那张小凳就在他腿边,他没坐。
邻摊赵婆的胡饼炉子每日巳时开火。她托阿蘅写家书,儿子在汴梁做脚力,半年没信来。阿蘅替她写:家中都好,勿念,天暖了记得换夹衣。赵婆听着,说再加一句,叫他别省钱。阿蘅便添上。写完念一遍,赵婆点头,拿饼换了一半的笔墨钱。
陆怀敬巡过,弯腰把摊边被风吹落的几片纸边捡起来,拢齐,压在镇纸下。纸边窄,指甲盖宽,是他多付的三文钱刚好能买下的分量。阿蘅看了,没作声。晚上收摊,她把当日的边角料单独收进一个小木匣,不往废纸篮里扔了。
匣子渐渐满。有裁信封剩下的窄条,有写废了重写的半页,也有她练字的纸。她把匣子放在桌肚里,每日开合一回。
端午前一日,陆怀敬来买信封。阿蘅照例收三文,手伸进匣子取信封时,把砚台下那三文钱摸出来穿了红绳。绳子是从赵婆那儿讨的,端午系手腕用的那种。她把钱塞进信封,封了口,递过去。
他接过去捏了捏,没拆,放进袖里。
节前收摊早。阿蘅把砚台搬起来擦桌,铜钱散了一桌面。她一枚一枚数,数完记进账本,又去理那个小木匣。匣底压着一张纸,是她练字的废纸,写的是“鼓楼西街”四个字,写了七八遍,最后一笔拖得长。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是字,不是她的笔迹。一行一行,写得整齐:阿蘅摊,信笺一张;阿蘅摊,纸边一叠;阿蘅摊,小凳未取。末一行日子是昨日,后面还添了半句:雨止。
阿蘅把纸按原样放回匣底,盖上盖。她把砚台重新压好,价目牌翻过来,用湿布擦净,重新研墨,写了新的一行字:代写家书,附送信封。写完看了看,把牌立回原处。
第二天她比平日早到半个时辰。矮桌支好,瓦片垫稳,她又从家里搬来一只小凳,和原来那张一样矮,四条腿齐整。两只并排放在桌边。
陆怀敬来的时候,街东头的胡饼炉子刚冒烟。他照例翻市籍簿,念铺号,念户主,画勾。念完了,没像往常那样合上就走。他看了看摊边,把腰牌解下来放在桌角,坐了下去。
凳子矮,他腿长,膝盖顶得高,坐得并不舒服。他把市籍簿摊在膝上,说:“信封三文?”
“今日涨了。”阿蘅把砚台底下那几枚压了多日的铜钱推过去,“三文。”
他点头,把钱收进袖里,从怀里取出一张纸,展平了推过来。“替我写封家书。”
阿蘅研墨,笔尖蘸饱,问:“寄哪儿?”
他想了想,说:“鼓楼西街。”
“几号?”
“先不写号。”他把手放在桌角,离腰牌半寸,“就写到街口那棵槐树为止。”
阿蘅落笔。街上人来人往,赵婆的胡饼出了第一炉,香味斜斜地飘过来。桌边两只小凳,一只空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