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宁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挂，从沥水架上取下饭盒。饭盒是双层不锈钢的，母亲昨晚装好，米饭压得实，上面卧两块红烧带鱼，葱段切得齐齐整整。她又从冰箱门上抽了盒酸奶塞进包里，看了一眼钟：七点二十。
“路上慢点。”吴秀兰从阳台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捏着衣架，“你们公司那个微波炉，中午要不要排队？”
“楼下沙县的拌面涨了两块。”周宁说。
纱门在她身后带上了。她没回头，听见母亲把衣架一个个挂回晾衣杆，铝的，碰在一起有脆响。
晚上七点半，周宁回来，帆布包里那只饭盒还是满的。她换鞋时往厨房看了一眼，母亲在里头择菠菜，背对着门口。她说公司加班，先洗个澡。浴室门一关，水声起来，她把饭盒端到厨房，掀开盖子，饭菜倒进垃圾袋，又系了个结。盒底冲干净，扣回沥水架最右边那个位置，照原来的角度，盖子朝里。
第二天她照做。第三天也是。
“这雨天，衣服不干。”吴秀兰在阳台收衣服，隔着纱门说话，“你那个饭盒，吃完别拿凉水冲，油挂壁。”
周宁应了一声，换鞋，出门。
母亲进来，从沥水架上把饭盒拿下来，抽了张纸巾，把盒盖边沿那圈油擦掉。那圈油是周宁早上出门前特意抹的，抹得不匀，留着指头印。母亲擦得很慢，顺着沿儿转了一圈，擦完把纸巾折两折扔进垃圾桶。周宁在卧室里翻包找门禁卡，没往这边看。
周三上午母亲去医院，周宁没跟着，说公司请不了假。母亲走后，她翻出母亲的手机充话费，母亲不会弄，总说流量跑得快。充完，手指一滑，点开了相册。
最新一张是上周三拍的。老家的客厅空了，沙发搬走了，地上一圈没扫净的灰。墙上留着一个挂钟的印子，浅褐色，钟早摘了。窗台上那盆绿萝还在，叶子蔫着。往下翻还有几张，墙角立着卷起来的凉席，电视柜也不见了。最后一张里，茶几上摊着几张纸，拍得虚，看不清字。周宁把手机放下，屏幕朝上，正对着天花板。
“那房子小是小，离你小学近。”
晚上母亲回来，说医生讲结节不大，观察就行。她把化验单摊在桌上，一张一张理平。
“我回去想换个小的住。”母亲说。
“阳台那盆绿萝记得浇水。”周宁说，“我这屋朝北，养不活。”
母亲把手机反扣在桌上，隔了会儿才开口：“那房子小是小，离你小学近。”
“外面风大。”周宁起身去关窗。窗框有点变形，得往上提一把才关得严。
周宁那天提前回来，钥匙转了两圈推门，母亲坐在她的电脑前。屏幕停在一个文件夹上，名字是“二〇二三年体检”。母亲听见门响，把笔记本合上，说这机器风扇响，得清清灰。
“我来弄。”周宁说。
“你会弄？”母亲站起来，把椅子往里推了推，“我看人家都是拿那个吹的。”
“拿那个吹的。”周宁说。
她进厨房舀米。米缸是塑料的，带盖，原先靠墙摆，现在离墙有半拃远，地上留了一圈没擦掉的印子。她拿量杯往里插，插到底，米面平得反常——平时舀米总留下坑，这回是抹平的，像有人用手掌从中间往四下推过。
她把手伸进去摸，摸到缸底，只有米。
压在底下的工牌不见了。她把手伸进去摸，摸到缸底，只有米。
第二天早上，工牌回到原处，还是那个位置，蓝带子朝上。套子里多了一张银行卡，四角磨白。
火车站，人挤。吴秀兰把那袋晒干的葱往周宁背包侧兜里塞，塞完，手掌在包底拍了两下。
“米缸底下潮，别放东西。”她说。
“知道了。”周宁说，“路上别吃冷的。”
“嗯。”
“到了给我个信。”
“嗯。”
检票的口子开了，母亲拎着那个旧旅行包往里走，包带子一边长一边短，走两步要提一下。她没回头。周宁站在原地，看那只包在人群里一颠一颠，直到看不见。
她没回头。周宁站在原地，看那只包在人群里一颠一颠，直到看不见。
回到出租屋，她把卡抽出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六个数字，是她生日，字有点抖，笔油在纸上洇开一小块。她把工牌和卡一起扔进抽屉，抽屉里还有一沓打印好的简历，边角卷了。
手机亮着，微信对话框里“到了吗”三个字打了又删。她锁了屏。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周宁背着帆布包出门。包里没有饭盒。她坐的那趟公交还是原来那趟，过四站，到人才市场那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