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一点了，米米还醒着。她把被子拉到胸口，又蹬开。床单上有一道折痕，她用脚趾来回蹭。
隔壁房间的门关着，门缝下面没有灯光。米米翻到左边，枕头被她压出一个窝。她翻到右边，窝还在。
她数羊。数到十七，忘了下一只是多少。她重新数，数到九，又听见自己的肚子叫了一声。
楼下传来水声。哗啦，停一停，又哗啦。声音不大，像有人在往杯子里倒水。
米米坐起来。她光着脚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小缝。玻璃有点凉，她把鼻尖贴上去，又缩回来。
路灯照着花坛。门卫陆爷爷蹲在花坛边，身边放着一只旧碗。碗边缺了一个小口，颜色发白。
陆爷爷穿一件深蓝外套，袖口卷到手腕上面。他拿起水壶，倒水。水线细细的，落在碗里，溅起几个小点。
水声很轻，像一根线
他倒到半碗，停下，把水壶放在脚边。水壶是绿色的，壶身上贴着一小块胶布。胶布边角翘起来。
花坛后面有影子动了一下。一只小猫探出头。它身上的毛有黑有黄，尾巴尖是白的。
小猫没有马上过来。它看看陆爷爷，又看看碗。它的耳朵转了一下，胡须也跟着动了动。
陆爷爷往旁边挪了半步，把手放在膝盖上。他的背有点弯，影子落在花坛的砖沿上。
小猫走过来，低头闻了闻。它的胡子碰到水面，缩了一下。接着，它伸出舌头，一下，一下，喝起来。
陆爷爷不说话。他也不摸小猫。他只把碗往小猫面前推了推，碗底在砖地上响了一声。
米米想起白天的事。她给阳台的花浇水，水壶太重，她两只手一起提。水洒到鞋面上，凉凉的。
那时陆爷爷从楼下经过，抬头看了一眼。米米举着水壶，朝他点了点头。陆爷爷也点了点头，没有喊她。
她低头笑了笑。窗台上有她的小水杯，杯底还留着一点水。水里有半个小小的月亮。
米米走过去，把杯子放到窗台外边。杯里只有几口水。她用手指把杯口摆正，让杯把朝着墙。
她想，夜里也许有风，杯子别掉下去。她把杯子往里推了一指宽，又停住。
她回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楼下喝水的声音还在，很细，很慢。像一根线，从花坛边一直拉到窗边。
小猫喝完了。它抬起头，舔了舔嘴巴。舌头粉粉的，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它没有叫。它钻进花坛的影子里，尾巴最后不见了。花坛边的草动了两下，又停下。
陆爷爷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收起碗，把水壶提在手里，走回门卫室。
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影子走过砖地，走过花坛，走过米米窗下的那面墙。
影子走过花坛，也走到窗下
门卫室的灯亮了。灯从窗口透出来，照见桌上的一只白杯子。陆爷爷坐下，帽子放在桌角。
远处的钟响了。一下。米米翻了个身。又一下。她把脸埋进枕头。
钟声停下以后，楼下只剩树叶的声音。风从花坛那边过来，碰到窗台，又走开。
米米听着，听着，手从被子里滑出来，搭在床边。窗台上的小水杯没有动，杯口对着夜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