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四十，天还没黑透，小区门口的修鞋摊收了，只剩刘师傅那把蓝塑料凳还支着。我拎着一截断在锁孔里的钥匙去找他，钥匙齿上还沾着铜屑，像刚从嘴里吐出来的鱼刺。
他接过去，眯眼看齿形，没问哪栋楼哪一户。左手拉开抽屉，铁皮哗啦一声，翻出一把同型号的坯子。那抽屉里码着几十种坯子，用橡皮筋扎成捆，捆上别着小纸条，写着房号和姓氏。
机器响了不到两分钟，砂轮蹭出火星，落在水泥地上。他取下钥匙，在裤腿上蹭了蹭递过来。我对着摊上的白炽灯看，齿形对了，可多出一道细槽，像有人用针在钥匙中间划了一下。
“师傅，这道是不是磨错了？”
他没抬头，拿起锉刀修边上毛刺。“没错。这道不收钱。”
我把二十块放桌上，他退回来五块。我问为什么，他说坯子比原装的短一寸，不值那个价。我把钥匙攥在手里，金属边硌着虎口，一路走回去。
插进锁孔，咬了咬，转不动。我往回带了半圈，咔哒一声，门开了。我以为老锁认生，新钥匙得磨几天。关上门换鞋的时候，钥匙挂在锁上没拔。
刘师傅的摊子在小门口摆了二十年。冬天支个煤炉，夏天撑一把褪色的遮阳伞。摊子底下压着本硬皮本，封面用透明胶粘过，卷了边。
那行写着日期和房号的记录，后面跟着一个深深的问号与钩子。
我早上出门早，等公交时站他摊子边。他翻开本子，拿圆珠笔在上面画钩，翻到第三十一页，用指甲刮了刮一行字，指给我看。
“上个月十二号，你妈来过。配了一把，走之前站这儿问，换了锁芯，以前配出去的钥匙还能开不。”
他念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像是在核对。本子上那行字歪歪扭扭，写着日期、房号，后面一个问号，再加一个钩。钩画得很深，纸都透了。
他没抬头，手上锉一把钥匙，锉刀一下一下，铁屑落在蓝布围裙上。我站了半分钟，公交来了。我要走，他说：“钥匙你收好。”
三天后我加班到十一点。楼道灯坏了两盏，我摸黑摸到门，钥匙插进去，怎么都转不动。往里怼，往外拔，钥匙在锁眼里空转，像嚼一块嚼不烂的肉。
我打电话叫开锁师傅。十五分钟后他上来，手电贴着锁眼看两秒，回头跟我说：“锁芯换了，换不到一个月。这芯子不便宜。”
他蹲下来拿工具，又补一句：“换的人还是懂点的，装得正。”
我站在楼道里，晾衣杆上不知道谁家的衬衫滴着水，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台阶上。我给我妈打电话，响到第七声她才接。
“妈，我门锁被换了。”
她那头先是有电视的声音，后来电视关了。她沉默很久，很短地出了口气。
“你舅舅来住过三天，走的时候说怕你一个人不安全，顺手把锁换了。”
我问她怎么没跟我说。她说以为他会说。我又问她上个月去配钥匙做什么。
她说不记得了。电话两头都在等对方先挂。最后她那边有烧水壶响，她说了句水开了，就挂了。
开锁师傅给我换回一把新锁，三把钥匙，装在塑料袋里。我拿一把试了试，顺得很，一点不认生。
周末我下楼，太阳照得地上发白。刘师傅正给一个穿校服的小学生磨钥匙。小孩踮脚看，问怎么跟原来那根不一样，多了一条线。
刘师傅把钥匙夹在虎钳上，锉了两下。“多这一道，别人配不出来。”
多这一道槽，是只有摊主认得的暗记。
小孩问：“那丢了呢？”
“丢了就来找我。”他把钥匙递过去，“我认得你的槽。”
我把上回那把钥匙的钱掏出来补给他。五块钱，他一直不收。我把钱压在硬皮本底下。
他看见了，没去拿，摆摆手说：“钥匙这东西，多一道少一道不要紧，人心里有数就行。”
我把那把多磨了一道槽的钥匙挂进兜里带回家，没扔。挂在门后的挂钩上，钩子有点松，碰一下会晃。
它开不了这扇门了。但每次出门，手一伸去够门把手，先碰到的就是它，凉的，细的，中间多出一道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