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秦把笔帽咬在嘴里,笔尖停在三楼二户那格上。
车库里三根灯管,中间那根在闪,两头的不亮。白板挂在消防柜门板上,黑笔画出二十行,一行一户,格子里填人数、工分、今日份额。老秦每天凌晨四点改一次表,改完拍张照片发到楼道群里。手机屏幕左上角裂成三瓣,拍照要按两下才亮。
“三楼二户,一升六。”他念。
“记下了。”周岚在泵房那头应。她说话一句是一句,从不拖尾巴。
每人每天一升,全楼二十户五十七口,一天五十七升:喝、擦、冲,都在里头。这个数是三年前算出来的,算完写进规矩,一直没动。老秦动的是人头和工分——谁家添了孩子,谁家有人咳嗽,谁家男人去地表拉货伤了腰,工分就从这格挪到那格。
十点巡检。他下到北墙后头,膜组蹲在铁架子上,三根管,压力表的针在一次反冲后停在零点三。他把耳朵贴上去,听见里面那种细碎的、有东西正在慢慢堵死的动静。
周岚从梯子上下来,手上的抹布黑了一片。“压差又上去了。今早补的,下午就掉。”她把抹布搭在管子上,“按现在这个用量,三天。你要不想赌,就当两天看。”
“雨水池呢。”
“你自己去看。”
池子在坡道底下,盖板掀开,水面浮一层黄。沙尘是昨天那阵风带进来的,收集口的滤网堵了三成。老秦用手电照下去,光柱里全是浮着的东西。他伸手捞了一把,指缝里漏下的水带泥,搓在掌心有点涩。
账上净水剩四百二十升。一次反冲要六十,两次就是一百二十。膜组没有新的,上一批是去年秋上从南区换回来的旧件,回来那天就在漏。
晚上十一点四十,支管爆了。
爆的是通往四楼那根,接头裂开两指宽,水喷在水泥柱子上,顺着地沟往东区流。污染警报先亮黄灯,接着转红,声音像指甲刮铁皮。老秦从值班床上坐起来,鞋没穿好,光脚踩进水里。
午夜爆管:污染警报下的紧急抢修
周岚比他先到。她跪在地沟边上,手电咬在嘴里,一手掐阀门,一手拿扳手。扳手柄短,转不动。水从她袖口灌进去,她也不管。
“得反冲。”她把扳手撂在地上,喘一口气,“一百二十升,冲两遍。不冲这组膜就废,废了整站完。”她停了一下,“还有别的法子。手动关阀,能省三十升。但得有人穿防护服下去,就那一套,进污染区关。”
老秦没答。手机在裤兜里震,一下,两下,三下。
是七楼的申请。
许伯在群里发了三条语音,最后一条是打字:“小秦,我知道不好开这个口。今晚不透,撑不过去。两升,就两升。”
老秦把屏幕按灭。四百二十升减一百二十,剩三百。三百升按今日份额发,一天五十七,五天见底,膜组却撑不到第五天。两升给许伯,就是从别人嘴里舀出来的两升。
他回值班室,把笔从笔槽里抽出来,转身在墙上写。库存四百二十升。膜组寿命三天。工分债负一百六十八。写完画一道横线,横线底下两个选项:一,停发半日,集中反冲修膜;二,先保今日各户份额,膜组报废后再议。
“都下来看。”他在群里发。
凌晨一点,车库站了十几个人。穿睡衣的,披军大衣的,抱着孩子的。王姨来得最快,拖鞋上还沾着水,一进门就把手电往墙上照。
社区公决:地下车库里的生存投票
“停发半日,是全楼半日没水?”
“是。”老秦说。
“我家两个老人一个小的。半日没水,厕所怎么弄。”
“桶里存的够冲。”
“够冲是不假。”王姨把拖鞋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可这话得说清楚,不是光冲厕所的事。半日没水,就是半日心里没底。你把账摊开,摊明白了我们认。”
老秦指了指墙。
周岚站在梯子边,防护服搭在臂弯里,白的,肘和膝磨得发灰。“手动关阀,我下去一趟,省三十升。”她说,“但这套衣服只有一套,回来就得扔。下次再爆,没第二套。”
有人问:“三十升能干什么?”
“多反冲半次。”周岚说,“或者够一家四口喝两天。”
人堆里静了两秒。接着开始有人报数。
“我家明天上午工分挪出来,换今晚两升。”
“我后天。后天我去地面顶班,换一升。”
“我家孩子发烧,我要两升,用工分换,你们随便记。”
王姨转过身:“别吵。一个一个说,我记。”
老秦看着白板上那行工分债。笔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最后开口:“半日停发。周岚下去,手动关阀,膜组修完再开。”
“许伯那两升呢?”王姨问。
“从我这儿出。”老秦说,“我未来三天值守水划给他。许伯家的工分债延期,等他儿子下月从南岸回来再扣。”
王姨看他一眼,没接话,把手里的纸翻过来,在背面记。
反冲做了两次。头一次水压没上去,周岚把滤芯拆下来,指头伸进管口,掏出一把湿沙和两片塑料碎屑。第二次,压力表的针挪到零点六,停住,抖了两下,没掉。
逆转时刻:膜组寿命与希望
天亮之前,膜组保住了。
老秦坐在值班室里算账。全楼库存剩二百六十升。按今日起执行的压缩份额,一天三十升,撑九天。九天之后要么去南岸换膜,要么再停一次水。他把这个数写进表头,字比平时小一号。
然后翻到表末,另起一行。笔尖在板上顿了顿。
“欠全楼三天,先从老秦扣。”
写完他把笔搁下,笔帽没盖,走到泵房墙角去看水表。铁壳的,表盘上那一小格一小格的字走得慢。滴答。滴答。他伸手在表壳上抹了一把,指腹上是一层薄薄的水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