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工作日上午九点,社区医院大厅的取号机前排了六个人。余青站在母亲王秀兰左后方半步,手机在掌心里连着震了三下,项目群里有人问十点的评审会改到几点。她没回,把手机扣过去,看见母亲从布袋里摸出老花镜。
王秀兰把眼镜递过来。镜腿朝前,镜片朝后,递的是反的。余青接过来,翻了个面,重新放到她手里。“你自己戴。”王秀兰没接,手往机器方向抬了抬:“你帮我点一下,我眼睛花,看不清那上头的字。”
余青低头去看屏幕。预约取号、当日挂号、缴费、报告打印,四个方块并排亮着。她刚要伸手,余光扫到母亲右手一直攥着什么东西,张开的指缝里露出一截纸条边角。
“手里拿的什么?”
王秀兰把手往身后缩了一下,又慢慢摊开。一张从挂历上裁下来的纸,对折过,折痕深得发白。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内科,二楼,周二上午。底下另起一行:先点预约取号。字大得出了格,“约”字的最后一笔拖到了纸边上。
“你写的?”
“护士说的。我记了一下。”王秀兰把纸条重新折好,塞回布袋侧兜,“你忙你的,我自己能行。”她说着,右手却一直按在机器边缘,像怕它突然黑屏。
余青没走。她看见母亲点了一下“预约取号”,屏幕跳出一行字:请输入就诊卡号或扫描健康码。王秀兰把脸凑近,眼镜滑到鼻尖,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落下去。
“我来吧。”余青说。
“不用。”王秀兰把她的手挡开,“卡号我抄在另一张纸上了。”她低头翻布袋,翻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旧信封,里面抖出一张超市小票,背面写着一串数字,分了三行,每四个一组。
余青站在旁边,看见她输到第二组时漏了一位数,屏幕弹出红色提示。王秀兰愣了一下,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重新输。这次又错了一位。后面排队的人换了个站姿,鞋底在地砖上蹭了一下。
“阿姨,您可以让闺女帮您弄。”分诊台后面的护士探出半个身子,朝这边笑了一下,“您上周不是来问过两回吗?学会了没?”
王秀兰摆了摆手:“差不多了,差不多了。”
余青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又多了四条未读。她点开母亲的手机,想帮她调出就诊卡二维码,却看见微信收藏夹里存着三张截图,标题分别是“自助机取号第一步”“第二步确认”“第三步打印凭条”。截图底下还有一条备忘录,只有一行字:别问闺女,她周一周二最忙。
余青把她的手机往自己这边偏了偏,没让母亲看见屏幕。她低声问:“头晕多久了?”
“今天才晕。”王秀兰答得很快,隔了两秒,又补了一句,“你上次胃疼也没跟我说。”
余青把手机还回去,没接这句话。
检查排到了十点半。候诊区的塑料椅坐满了人,余青把座位让给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妈妈,自己靠在墙边回消息。王秀兰说要去买水,站起来就走,布袋的拉链没拉严,露出一个白色药盒的角。
等母亲回来,手里只拿了一瓶矿泉水,瓶身还挂着冷柜里的水珠。“我不渴。”她把水往余青手里一放,坐回椅子,布袋搁在膝盖上。
余青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她低头时看见布袋开口处那个药盒,七格分装的那种,每一格都用圆珠笔标了日期。她认得这个盒子,去年体检后她给母亲买的,当时母亲说用不上,没想到已经用上了。
她把药盒抽出来看了一眼。背面用铅笔写着:早一粒,中半粒,晚一粒。最下面一行是日期和剂量调整的记录,字迹挤在一起。再往下,空出一段,写着她余青的生日,旁边用铅笔画了一个圈,圈里打了个勾,像是日历上圈日子那种画法。
余青把药盒塞回布袋,从里面把拉链拉好。她把矿泉水递过去:“先把药吃了。”
王秀兰接了瓶子,没喝,从布袋里摸出药盒,掰出一粒放进嘴里,就着水咽下去。水喝了小半瓶,她拧上盖子,放在两人中间的椅子上。两人都没再提刚才那句“你也没跟我说”。
拿药在二楼。窗口前贴着扫码支付的牌子,王秀兰把手机举起来,对着二维码扫了一下,屏幕跳出密码输入框。她低头看键盘,食指戳下去,又删掉,戳下去,又删掉。
“六位的。”余青说。
“我知道。”
第三次输完,屏幕弹出一行红字:密码错误,请重新输入。王秀兰把手机往怀里收了收,手背在屏幕上蹭了一下。余青的手抬到一半,停在半空,看见母亲自己的拇指又按了下去。
她把手收回来,从自己兜里掏出老花镜,翻正了,递过去。这次镜腿朝后。
王秀兰接过去戴上,第四次输了密码。屏幕转了两圈,跳出缴费成功,取药号四十七。她把手机屏幕转给余青看,眉毛抬了一下:“你看,我会了。下次不用你请假。”
余青把医保卡从她手里抽走,塞回布袋的内兜,拉链拉到头。“下次再说。”
出医院时快十二点。太阳从云后面出来,站牌底下站了一排人。余青扫了一辆共享单车,车锁弹开的声音很脆。她把车推在手里,没骑,跟母亲并排往站牌走。
“你骑你的。”王秀兰停下来,“我坐两站就到了。”
“顺路。”余青把车把往边上让了让,避开一个跑过去的小孩。
公交车还有三分钟。王秀兰从布袋里摸出两个橘子,个头不大,皮上带着几片干了的叶子。她分了一个给余青,自己留一个,把皮剥在随身带的纸巾里,一瓣一瓣码整齐。“这橘子不酸。”她说,“超市特价,我尝过了。”
余青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味从牙根往上冒,她没说话,又掰了一瓣。
车来了。王秀兰把剩下两瓣橘子塞进嘴里,纸巾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抬脚上车。她刷了卡,往车厢里走了两步,在靠窗的位置站定,隔着玻璃抬手往外摆了一下。
余青也抬手。车开出去几米,她低头找车钥匙,手插进外套口袋,碰到一个硬的东西。掏出来,是老花镜盒。深蓝色的绒布面,拉链头上还挂着医院取药窗口那种白色小标签。她不知道母亲什么时候塞进来的。
站台上剩她一个人。她把橘子掰开,皮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一瓣一瓣往嘴里送。公交车在路口拐弯,玻璃窗里那只手还举着,没放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