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水产摊顶上那根白炽灯管在闪。阿琴把最后一格冰柜里的虾倒进塑料盆，活的分一堆，死的分一堆。死的那些虾须软下来，贴着盆壁，像被水泡过的线头。她把盆往案板边挪了半尺，盆底刮过水泥地，响了一声。
隔壁豆腐摊的小满端着一个空泡沫箱过来，站在挡水板上，鞋底碾了两下。泡沫箱里还有半箱水，晃出来一道。“琴姐，借点冰。今早豆浆点得早，豆腐脑要镇着。”
“自己铲。”阿琴没抬头，手里的小网兜在盆里划了一下，“铲边上那堆，中间的还留着压秤。”
小满蹲下去铲冰，铲子碰到盆底。她看见阿琴把死虾拨到一边，数了数，又拨回来两只。
“这两只还动。”小满说。
“动也是死。”阿琴把虾装进袋子，扎口，放到秤上。秤盘亮了一下，数字停住。她把这个数写在泡沫箱盖上，用一截铅笔头。箱盖上原先有一层水，字压下去，水从笔画边上挤出来。她写完念了一遍：虾须、冰水、一只漏气的塑料袋。
小满探头，“这什么？”
“记性。”阿琴说，“少一样，明天进货就少一样。”
老纪是六点来的，手里夹着一沓表格。他把表格拍在冰柜边上，纸角沾了水，软下去。“下礼拜一，电子价牌全换。”老纪说，“你那手写的牌子，不能摆了。”
阿琴正在刮案板上的鱼鳞，刮子推过去，鳞片卷成小卷。她停了一下，看自己那块价签——硬纸板，包了一层透明胶带，边角发黄，上面写着“鲫鱼 十二”，字是儿子上小学时替她描的。旁边还压着一张二维码的塑料牌，牌面磨花了，边上一道裂纹。
“我这块不占地方。”她说。
“不占地方也不行。”老纪把表格翻到最后一页，“统一。你签个字。”
阿琴在围裙上擦手，接过笔，签了。老纪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箱盖：“你这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别堆在过道上。”
收摊的时候天还没亮透。阿琴把当天的零钱倒在箱盖上，一块的、五毛的，按大小排。排完剩下一把硬币，她把它们摆成一条线。鱼鳞从案板上扫下来，湿纸板撕成三条。三样东西横在箱盖上，像谁用尺子比着画的。
碎冰、零钱与鱼鳞的静物秩序
小满收完豆腐摊，绕过来倒水，看见了。她站着没动，手里的桶还提着，水从桶沿往下滴，滴在挡水板上。
“琴姐，”她说，“你这是排诗呢。”
阿琴把抹布甩在盆沿上：“排什么诗。摆齐了好数。”
第二天早上，小满在豆腐摊的黑板边上，用粉笔头抄了那三行。
阿琴是听见有人念才知道的。一个买鱼的老太太，拎着袋子站在她摊前，一句一句念：“碎冰里还有一条没死的小鱼。”阿琴手上正刮一条草鱼的鳞，刮到一半停住。她抬头看老太太，老太太指指隔壁。
她走过去，粉笔字还新。小满在一边切豆腐，刀落得匀，“今日豆腐脑 三块”写在最下面一行。
“擦了。”阿琴说。
“哎——”小满把刀放下，“就摆一早上，又不少块豆腐。”
阿琴伸手要擦，手在半空停了一下。她把手收回来，回摊上继续刮鳞。刮完那条鱼，一个中年男人来买虾，等着称的时候把黑板上的字读了一遍，读完问：“这句谁写的？”
“没谁写。”阿琴说。她把虾倒进袋子，袋口绕了两圈，“称好了，一斤二两。”
老纪来查价牌，绕到水产摊后面，看见泡沫箱盖上的字。他站着读了半分钟，鞋尖在水里点了两下。阿琴等着他说什么。
“别挡着秤。”老纪说。他弯腰把箱盖往边上挪了挪，挪到秤和水桶中间，然后走了。
改造前的最后一个早市，阿琴四点到，把冰柜里剩下的东西全部清出来。箱盖上的水痕已经干成一层白印，字看不清了。她拿起来看了看，没留。箱盖折了两折，塞进装废纸的编织袋，压在最底下。
电子价牌是七点亮的，一排数字，绿光。她用手指擦了擦，擦掉一层灰。价牌亮着，鱼照常卖，称照常打。有人问鲫鱼多少钱，她抬下巴点了点价牌。
绿光取代了铅笔字迹
午后下了一场雨，市场里没什么人。阿琴蹲在摊后洗碗，水从秤盘底下流过去。秤盘底下压着一小片纸，是进货单的背面，上面抄着那三行字，铅笔写的，有两处被手汗蹭花了。她没拿出来。水从纸上漫过去，字变得浅了。
小满从豆腐摊那边喊：“琴姐，还有冰没？我这儿化完了。”
“有。”阿琴站起来，把塑料盆往水池里一放，“你自己铲，铲边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