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昀把笔记本抱在胸前，用下巴压住充电线的头，腾出手去推消防门。门比她想的重，推开一条缝，楼梯间的风先扑出来，带着灰和冷。第三间会议室又被销售组订走了，前台说连订三天。她没跟前台争。
十八层的楼梯间夹在两层楼板之间，上下各半截台阶，灯是声控的。她坐下来，五级台阶正好当凳子。屏幕调到最暗，改到第三页，上面传来开门声，然后是皮鞋跟落地的声音，一下，两下，停在她头顶那半层。
周牧在接电话，声音压得低：“口径按上个季度的报，别自己加。”他大概没看见她。苏昀把键盘敲得轻了一点。两人各占半层，中间隔着几级空台阶，像划了条线，谁都不越。
第二天她再来，第五级台阶上多了一个纸杯垫，压扁的，边缘起了毛。她把手里那杯冰美式放上去，杯底正好嵌进那道折痕。她喝了一口，继续改第四页。
楼梯间的小标记
“转化率那个数，你们别自己估。”楼上又响起声音。她抬头看了一眼，周牧背对着她，一只手撑着栏杆。她把手机调成振动，把键盘再放轻。这一周里，纸杯垫从第五级挪到第四级，不知道谁挪的。她没问。他从楼上下来接电话时，会走最后一阶才停住。两人各打各的，谁开口，另一个就把音量往下压一点。
有一回，他接一个客户的电话，说了两句，起身下楼。过了十几分钟回来，手里多一个纸杯，放在他自己那半层，不递过来。她也没伸手。她那天说的是：“这层其实没人用。”他答：“物业好像在贴封条了。”中间隔了一次消防门被风带上的响。谁也没接下去。
跨部门评审那天，市场总监压着她的方案追问转化口径，“你这个百分之三，是怎么算的？”会议室里十来个人，都没说话。苏昀翻到附页，指尖在数字上停住。对面的周牧忽然开口：“这个口径是先剔除了重复下单，还是把复购算进去了？”总监转头看他，话锋跟着走了。她低头翻页，翻过去又翻回来。
散会后她绕去楼梯间，推门，他已经在了。
“今天谢了。”她说的全是工作。
“数据定义本来就有歧义。”他靠栏杆站着，“你们文案写得太满，容易被人抓。”
“那我改。”
“改到第几页了？”
“第十三页。”
他点了下头。那半层安静了几秒，他把手里那只纸杯垫对折一次，重新垫在她杯子底下：“垫子是我多的。”
她说：“谢谢。”
没说别的。
行政的王姐来得很快。她挨层清人，手里拿着打印好的通知，纸边用透明胶按了三道，贴得平。苏昀下午去的时候，门上已经贴上了，红章盖在边角。“小苏，别在这儿坐了，”王姐从楼梯拐上来，手里还有一卷胶带，“一层层都要贴，你们这层最后贴。”
正说着门从里面被推开。周牧手里两杯咖啡，见她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我先上去了。”他说。
他把其中一杯放在台阶上，转身往上走。消防门在他身后合上，风把门又往里吸了一下，发出闷响。
苏昀站了一会儿，弯腰把那杯拿起来。温的。台阶上那只对折过的纸杯垫还在，她捡起来，抹了一下，收进口袋。
一周后她改去地下一层的共享休息区。灯亮，桌子多，人多，没有人打电话。她端着杯子坐下，桌上已经摆着一只同款纸杯垫，比楼梯间里那只新，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了一个会议室号和明天下午的时间，字很小。
她把便利贴撕下来，对折两次，塞进工牌套背面。打开电脑，等进度条走完，把PPT第一页的标题删了，重写一版。
屏保边上，那行字压在她工牌背面，隔着塑料，露出一道浅浅的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