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下班时，写字楼楼下的梧桐叶落了半肩，我绕了远路拐进小区北门的菜店。玻璃门被风撞得哐当响，裹着湿萝卜、蒜苗的气，混着隔壁卤味的酱香味，往人鼻子里钻。刚跨进去，就看见父亲站在菜架边，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夹克，袖口补着同色补丁——是母亲生前缝的。他背对着我，退休这两年背弯得更厉害，走路都慢半拍。
他捏着油菜尖，一根一根挑，专拣带浅黄绒边的嫩尖，指尖动作轻得很，像怕碰碎什么。以前他在车间当钳工，指腹全是磨出的硬茧，现在捏菜的力道，比捏零件时软多了。我走过去，伸手要拿那捆最整齐的油菜，刚碰到捆菜的稻草绳，他突然攥住我的手腕。他的手糙，指节突出，攥得我手腕有点疼，但没用力，像小时候我抢他螺丝刀时，他攥住我手腕不让我碰的样子。他说：“我吃不完，分半捆，你拿半捆，我拿半捆。”
我盯着他的脸，他的眼睛钉在菜架的葱上，没看我，耳尖有点红。我没说话，点头说好。他松开我的手腕，转身掏口袋，从夹克内侧摸出那个藏青色布口袋——口缝着布绳，一扯就开，里面装着他攒的零钱，硬币哗啦啦响，还有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他掏的时候，故意把攥在手心的几个硬币往我手里塞，我攥着那几个凉冰冰的硬币，知道他是想让我少花点。我没说话，趁他转头问老板有没有带根小葱时，把手里攥的二十块钱压在他的零钱下面，悄悄补了半捆油菜的钱。
回家要走十分钟，我拎着那半捆油菜，菜篮是母亲留下的竹篮，边缘磨得发亮，里面的油菜捆得整整齐齐。走了没几步，父亲突然说：“老板凑单送的，你那捆多了一把尖。”我没说话，只嗯了一声，心里清楚是他刚才趁我不注意，多塞了一把尖。他总爱这样，以前我在外地读书，他总往我行李箱塞卤蛋和苹果，说路上吃，其实都是他舍不得吃攒的。现在他退休了，总想着给我留点什么，哪怕只是一把油菜尖。
晚上吃完饭，我坐在厨房小凳子上择油菜，把带尖的都挑出来，放进小瓷盘洗干净。锅里倒了点花生油，放蒜末，炒那些尖，油爆得滋滋响，香味裹着厨房的油烟飘出来。我盛了一小碗端到客厅，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没回头，只说：“炒得嫩点，对胃好。”我没说话，把碗放茶几上，他端起来吃了一口，没说好不好吃，继续看新闻，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节奏像以前他在车间敲零件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
后来我收拾厨房，看见他放在餐桌上的布口袋，里面的硬币和纸币整理得整整齐齐，压在下面的二十块钱露了个角。我没动，把布口袋放回他的夹克口袋。窗外的路灯亮了，透过窗户照在餐桌上，落在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上，轻轻的，没声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