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没亮透,陆守拙把测灵石从库房推到晒谷场。石盘底下垫两块青砖,砖缝里夹着去年秋收的稻壳。他用袖口擦石面,擦到第三遍,场口有人咳嗽。
他把登记簿摊在石板上,笔帽咬在嘴里。老人先测,孩子后测。测完一个,他报一个数,甲等记三亩灵泉水,乙等两亩,丙等一亩,丁等半亩。种子份额按等级写在后面,墨迹未干就用镇纸压住。
这是第七次。前六回的簿子都锁在木柜里,纸页边角有指印。
队伍从石碾子排到仓房门口。有人递烟,他不接,指指石盘。有人凑近说自家儿子去年多挑了三担渠泥,他翻到那一页,拿指甲在工分栏划一下,不抬头。
“陆守拙,我家几号?”
“簿子上有,听念。”
他把烟卷夹到耳后,继续叫下一个。晒谷场风大,登记簿翻页要拿谷耙压着。
吴婶来得晚,领着她孙子。孩子十二岁,鞋后跟踩塌了,站在石前不敢伸手。测灵石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陆守拙看了两遍,在资质栏写:丙。
吴婶把篮子放在石板边,篮里是鸡蛋,糠壳还沾着。她说孩子爹当年修过引水渠,抬石头把腰闪了,工分是不是漏了。陆守拙把篮子提进灶房,放在水缸旁边,午后原样提出来,搁回她脚边。
夜里他翻旧账。柜子底下有七本,纸角被老鼠啃过。他从修渠那年翻起,一页一页对名字,油灯芯短了,拿剪子剪。吴婶儿子的名字在第三页,出工十二天,只记了九天。
夜翻旧账,寻漏记之工分
第二天一早,他把丙字描成乙字,在备注栏添了三个字:补工分。写完把笔尖在印泥盒边磕了两下,叫下一个。
乙等多一亩水。灵泉渠的水从上游分下来,闸口只有两尺宽。下游周老四家的秧苗先黄,叶尖卷成针。他扛着锄头到晒谷场,锄柄往石板上一顿,问这水是怎么分的。
陆守拙没跟他争,把登记簿合上,跟他去渠上看。渠底有半扇破簸箕,堵在分水口。他弯腰拽出来,泥水没到小腿。回到场上,他翻到自己家那页,把乙等划掉,改成丙等,水亩栏抹去半亩,在公渠栏添了半亩。
渠底清障,泥水没小腿
“你自家也种田。”周老四说。
“簿子在这里。”陆守拙把笔递过去,让他看改过的地方。没有开会,也没有贴告示。下游几户第二日听见水响,扛着锹去开口子,谁也没来问。
入夏,吴婶孙子来渠边放牛,顺手把分水口的草拔了。周老四看见,没说话,从自家田里拔了一把稗草扔进牛嘴。孩子牵着牛走了,草帽落在渠埂上,第二天还挂在那里。
第二年春上,测灵石换了新规。石盘要从县里请人校,损耗费按户均摊,每人多交三枚灵砂。陆守拙在仓房门口摆了张矮桌,收灵砂,记账,再叫人。
轮到吴婶家,他念了名字,停一下。孩子自己走上前,把手按在石面上。石头亮到乙等那一格,停住。陆守拙在资质栏写:乙。写完,他翻到备注,把“补工分”三个字念了一遍,声音不高,队里的人都听见了。
周老四站在人群后头,手里捏着斗笠。他没问,也没往前挤。散场时人都走了,石板上多了一只小布袋,袋口用稻草扎着,里面是新收的灵稻种。
陆守拙把登记簿锁进木柜,钥匙挂在门后第三颗钉子上。灶台上摆出两个碗,他盛了一碗饭,又把另一个碗收进碗柜。桌上有一碟腌萝卜,筷子横在碗沿。
那袋稻种在晒谷场的石板上搁到天黑。陆守拙从仓房出来,路过场口,没往石板那边看。夜里下了小雨,第二天石板上只剩一圈干印子。
第二天照常按号叫人。测灵石前头的顺序跟去年一样,老人先,孩子后。吴婶没来,她孙子自己拎着板凳坐在队尾,袖口卷到胳膊肘,手里捏着号签。
陆守拙念到他的号,孩子站起来,把板凳挪到石盘旁边。风吹动登记簿,他拿谷耙压住,笔尖落在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