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复查约在九点。老周七点二十出门,走到站台时,二十三路刚好进站。他刷的是老伴那张老年卡,滴的一声,跟以前一样。
退休第四个月,头一回独自坐这趟车。他站在驾驶座斜后方,右手搭着栏杆,指头跟着车的晃动一下一下地敲。车上人挤,司机小刘从后视镜里瞥见他,点了下头。老周也点了下头。没说话。
报站器是女声。花园路,百货大楼,农机公司。到纺织厂前一个路口,车减速,靠边,门开,门关。报站器没响,小刘直接按了下一站。
老周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他开了三十年这条线,这一站他也不报。老伴以前天天在这儿下车,去菜市场。他跟老伴说过多少回:你多走两站路,当锻炼。老伴说,我拎着菜走两站,你拎拎试试。他就不说了。
医院那站到了,他下车。小刘在后头喊:大爷,慢慢走。老周摆摆手。
复查做完,医生说恢复得可以,药照吃。老周在菜市场口买了半斤面,回家,面下锅里,吃了,碗泡在池子里没洗。他往沙发上一靠,手里还攥着那张老年卡。
再次睁眼,熟悉的驾驶座,重启的早高峰
再睁眼,他坐在驾驶座上。方向盘的高度、座椅的塌陷、左边那瓶没拧紧的水,全是他开了三十年的那辆车。挡风玻璃外是早高峰的车流。报站器亮着,屏幕上是花园路。
车载广播响了一声,男声,平平的:请依次报出全部站名,漏报一站,重启。
老周扭头看车厢。乘客满满当当,坐着站着,没人抬头。前门上来一个穿校服的,刷卡,学生卡,滴。后面一个提塑料袋的,刷老年卡,滴。跟真的一模一样。
他松了手刹。车走。
花园路。百货大楼。农机公司。他按一下报站器,念一遍,门开,门关。前六站过得顺。到第七站,他的手指从按钮上滑过去,直接报了下一站。
车厢的灯全红了。眼前一黑一亮,车又停在花园路,前门又上来那个穿校服的。学生卡。滴。
第二回,他数着站报。到第七站还是跳过去。灯红,重置。
第三回,他留意后门。每到纺织厂那一站,后门就多出一个人。老太太,头发全白,提一个蓝布袋,袋口露出一截芹菜叶。她只在纺织厂上,在纺织厂下。
纺织厂站,那个始终没有上车的老太太
老周试了一回,不进站,直接开过去。后视镜里,老太太站在站牌底下,没动,也没招手。车开出三十米,红灯,重置。
又试一回,他按了纺织厂三个字。老太太下车。门关,车不走。广播响:站名不完整。
老周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搭在报站器上没动。纺织厂。他开了三十年,这站没人下,报它干什么。老伴以前在这儿下车,天天。他那时坐在这个位子上,从后视镜里看她一个人下车,往菜市场那条巷子拐。他一次没叫住过她,一趟没替她提过菜。她后来膝盖疼,就不去了。
他伸手按报站器,一个字一个字念:纺织厂菜市场站。
门开了。老太太往后门走,经过驾驶座,停了一下,把布袋往驾驶座脚边放了放。他低头看,袋里是两棵芹菜,根上还带泥。
两棵带着泥的芹菜
闸机响了一声。后门开,外面不是马路。
日光灯。白墙。医院走廊,一排塑料椅,墙上贴着静字,字褪了色。
老周坐在椅子上,老年卡从手里滑到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卡面磨得发白,边角卷着。他站起来,走到楼外。站台上停着一辆空的二十三路。小刘从车窗探出头:大爷,走不走。
老周摆摆手。车开走,尾气扑了他一下。他手伸进外套内袋,把老年卡放进去,拉好拉链。他往菜市场那条巷子看了一眼,走了两步,停住。
他转身回了医院。走廊尽头的自动售货机亮着,一排矿泉水。他摸出两枚硬币投进去,水掉下来。他弯腰取出来,拧开,喝了一口,把瓶盖拧回去,站着看售货机上贴的价格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