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断电第四十七天,泵房黑板上的粉笔灰积了薄薄一层。
老韩蹲在配电柜前,内阻仪的红黑表笔夹住电芯两极,屏幕跳了三下,停在四十七毫欧。他把数抄进本子,翻到前一页比对,笔尖在纸上顿了半秒。这块电池是从负二层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上拆下来的,标称二点四度电,实测可用一点九度。
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把左栏最上面那行“雨水池一点七吨”描粗了一道,又在右栏写下八十九。
八十九,是这块电池剩下的满循环次数。按容量衰减曲线算,每深放一次,内阻涨一点,涨到某个数就再充不进去。他用粉笔把这个数圈起来,圈外写了日期。全楼的倒计时不在钟上,在这个圈里。
左栏是水。顶楼雨水收集池还剩一点七吨,反渗透膜三升原水出一升净水,滤芯堵过一回,往后还得再打折。全楼六十三人,每人每天两升,一百二十六升净水,得从三百七十八升原水里榨。
右栏是电。净水高压泵零点三度,楼道应急灯零点一度,三楼那台医用小冰箱一点二度。合计一点六度,八十四次循环里的零点八四次。
全楼的命运,系于粉笔圈内的数字
李姐推门进来,带进一股楼梯间的潮气,手里捏着配给表。“六十三户,一升半的话,一百八十九升,泵两趟够不够?”
“够。多出来的十一升留着,给楼下烧开水的壶。”
三楼的周慧兰是下午来的。她把胰岛素笔盒放在桌上,没打开。
“四十一天。”她说,“说明书上写着二到八度。冰箱一停,保质期就开始打折。”
老韩点头,翻到账本另一页。十一楼的老陈昨天也来过,慢阻肺,制氧机一小时零点二五度,一晚上一点五度。他把两个数并排写在一起:冰箱一点二,制氧机一点五,一天二点七度,加上水和灯,一天一点四次循环。八十九次,撑不到第五十天。
他没替谁做决定。晚上七点,三套方案用粉笔抄上黑板:保冰箱,断制氧机;保制氧机,断冰箱;两样都保,全楼水配额降到一升半。
李姐主持投票,举手,数票,登记。散会时楼道静得能听见谁家在关窗。
第二天一早,一楼那个产妇提着壶来打热水冲奶粉。老韩拧开阀门,水流到半瓶,停了。她低头看了看壶,又看了看刻度,没说话,把壶盖拧上,转身走了。李姐追出去两步,也没说出话来。
汽油是第五十二天翻出来的。物业仓库最里头,八个一升的塑料桶,一台两千瓦的便携发电机,油箱里剩半格。
小吴把发电机拖进泵房,抹了一手灰。“韩哥,这玩意儿能顶几天?”
老韩算了三遍。满载一小时零点六升,八升发十三个小时。这十三个小时的电,够冰箱多撑十天,也够潜水泵把消防水池底下那四十吨死水抽上来。
“或者——”小吴搓着手,“我去三公里外那个加油站瞅瞅,说不定还有油底子。”
老韩把地图摊在水泥地上,用铅笔量了一道:来回六公里,中间两处塌陷路面,其中一处坡大,回来得推着走。他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小字:风险不入账,收益不入账。
那八升汽油最后留在仓库角落,桶口朝上,塑料布盖着。
同一天他算出另一笔。冰箱压缩机启停间隔原本十五分钟一次,改成四十分钟一次,一天从一点二度降到零点八度。代价是箱内温度在四度到十一度之间来回摆。
“摆多少?”周慧兰问。
“七度。”
她把袖口往上捋了捋,露出肚皮上那块打针的硬结。“那就摆着。”
第九天,冰箱最下层靠门那六支胰岛素结了絮状沉淀,摇不散。
老韩把六支笔从托盘里拿出来,摆齐,看了一眼标签,扔进废液桶。他拿粉笔在台账上写:损耗六支,责任人韩铮。写完把粉笔头搁回铁盒,盖上盖。
沉默的对视,生死在方寸之间
周慧兰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看那只桶看了一会儿。
“剩下的三十五支,按现在这个温度,还能撑多少天?”
“二十八天。”
“那就够了。”她说,“我原先算的也是这个数。”
她没多待,走时把门带上,脚步声上到二楼拐角才听不见。
当晚老韩把冰箱的温控探头从冷藏室正中挪到门框边上,离蒸发器远些,离化霜的水汽也远些。读数准了,代价是每天循环回到零点六三次。他在本子上写:零点六三,长期。
小吴把表笔缠好,问了一句:“韩哥,这冰箱还能跟制氧机抢多久?”
“抢到没有为止。”
第八十九次循环那天,水位报警器叫了一整天。顶楼雨水收集池降到吸口以下,泵启动三秒就空转。
老韩把配电柜的闸刀从冰箱那一路扳下来,接到潜水泵上。这一整次循环,一点九度,全给泵。潜水泵下到消防水池,水从二十米深处提上来,过表,进楼顶池。四十吨,抽一点少一点。
冰箱那天没通电。他在台账上写:胰岛素按十五摄氏度常温计,可延二十八天;四十吨水计,可延四十天。剩下的十二天,赌电网来。
李姐看见了,把配给表翻到新一页。“明天起,一升二?”
“一升五。”
应急灯那零点一度也停了,晚上上下楼的人自己打手电。小吴在每层拐角贴了张纸,写着台阶数。
黑板上那个圈起来的八十九被抹布擦掉,粉笔末簌簌落进槽里。老韩换了一支白粉笔,在原来的位置写了个零,下面一行小字:从今天起,账按天记。
写完他把抹布搭在水管上,弯腰拎起潜水泵的进水管往楼下走。手电光扫过一级级台阶,水在管子里咕咚响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