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一的早会开在车间。李志强把一张新考核表拍在引擎盖上,纸角沾了机油。
“工时单价,九十六砍到五十二。”他拿笔尖点着表格,“月薪八千六,四千二。”
顾大勇低头看那行数字。九年,他手上过的变速箱不下两千台。
“效率考核,末位淘汰。”李志强说,“标准厂里定的,谁也一样。”
顾大勇问:“帕萨特那台返修的,谁签的字。”
“先不说那个。”李志强把表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先签。”
下午三点,那台帕萨特又回来了。变速箱异响,车主要个说法。责任被写进顾大勇的工单,扣三千八。签字栏空着,他没签。
工牌放在办公桌角上,压着一张没写完的维修记录。他拿了外套出门。
背后李志强的声音飘过来:“干了九年,效率倒数第一。”
顾大勇听见了,没回头。
顺捷斜对面第三个门面空了半年。卷闸门上一层锈,玻璃上贴着旧招租电话。房东要押三付一,两万四。
顾大勇刷爆两张信用卡,签了。
顾大勇的新店铺招牌
开业那天没放炮。他在门口立了块板,白漆字:变速箱专修,修不好不收钱。
小孙是他招的第一个学徒,十九岁,每天在本子上记进厂里程,记得比谁都细。
前二十七天,进厂十一台车,流水六千四。房租一天三百,他没算。
第二十八天早上八点,出租车队王队长把六台车开进院子,一台挨一台停满。
“修不好不收钱,你自己写的。”王队长把钥匙往桌上一扔。
专注修车的顾大勇
顾大勇蹲在车底下干了十四个小时。凌晨一点半,最后一台车落地,他扶着举升机站起来,腰直不起来。
王队长第二天来看车,绕着场地走了两圈,看地上摆着的六个旧件。
“车队还有三十五台。”他说,“保养也给你。”
第三个月月底,顺捷的变速箱客户跑了十七个。有的自己找过来,有的被王队长一句话带过来。
李志强带着车间主管上门了。进门第一句:“你这样挖人,不太好看。”
顾大勇没接话,把三张纸摊在接待台上,一角用扳手压着。
“三个月,七十八台。返修零台。”
第二张是流水单,单月十一万六。
第三张是名单,王队长车队四十一台,保养全在他这儿。
李志强看了两分钟,手指在纸上磨过来磨过去。
“月薪两万。”他抬起头,“回来做技术总监,工时单价你定。”
顾大勇把第三张纸收起来,叠好。
“变速箱外包给我。”他说,“一台八百,不还价。”
“八百太高。”
“顺捷上个月返修四台,赔了多少?”
李志强低头按手机计算器,按了三遍,把屏幕扣在桌上。
“合同什么时候签。”
外包协议签在周五下午。顾大勇招了第二个学徒,小孙负责拆装、记里程,另一个管清洗和配件登记。
他自己只管一件事:听异响。车升起来,他站底下闭眼听三十秒,伸手一指,拆哪儿。
第五个月,城东四家店的区域总监周敏上门。黑色外套,手里一个牛皮纸袋。
她把一张纸抽出来,推到顾大勇面前。是当年那台帕萨特的原始维修单原件,纸已经发脆。
技师签名那一栏,不是顾大勇。
“这份东西,在我抽屉里压了半年。”周敏说,“签字的那位,上个月从顺捷走了。”
顾大勇看了三秒,折好,放进抽屉。
周敏把名片压在维修单原来的位置:“城东十二家店,变速箱业务,一家一家谈。”
顾大勇把名片推回去。
“先看车。”
院子外头停着一台黑色的车,引擎盖还热着。他拎起工具箱走过去,手掌贴上机盖试了试温度,回头喊了一声。
“小孙,千斤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