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北下朱村四楼出租屋的折叠桌上摊着三样东西：工厂检测报告复印件、一叠写满字的脚本、何春燕从厨房拆下来的油烟机滤网。小陆把提词屏转过来，屏幕上的开场话术写着“一秒去油，最强除垢”。何春燕拿红笔在“一秒”和“最强”上各画一道，笔尖把纸戳出小坑。她写：喷上静置三分钟，再用百洁布擦。小陆说：“姐，这样写没人停留。”何春燕把滤网翻过来，指甲刮了刮边角的油泥：“油泥不会因为你喊得快就化得快。”
王姐蹲在门口换鞋，手里拎着两瓶样品。她听见改稿，探进半个身子：“这个配方基本不伤手，除油效果差不多。”何春燕问：“铝制品能不能用？大理石台面呢？不粘锅呢？”王姐把“差不多”咽回去，从包里翻出一张禁用材质清单，纸边卷着。何春燕把清单压在水杯底下，一条条抄进脚本：铝制品、大理石、不粘涂层锅，禁用。小陆在旁边嘀咕：“写这么多不能用，人家还敢买？”何春燕没抬头：“买回去用错了，才不敢再买。”
分镜拆到第三个镜头，小陆已经坐不住。他原来写的是“喷完即擦，一擦就亮”，何春燕改成油烟机滤网喷五秒、等三分钟、用百洁布顺纹路擦；水槽边角喷三秒、等两分钟、用旧牙刷点刷；灶台瓷砖缝喷四秒、等三分钟、用厨房纸捏着缝擦。每个镜头后面都加一行演示条件：油垢厚度不同，静置时间要加。小陆把脚本往桌上一扣：“你这不是带货，是教人做家政。”何春燕把红笔帽盖上：“我干了五年家政，知道哪块油泥肯下来，哪块不肯。”
彩排时，小陆还是担心。他举着手机在厨房转圈，说隔壁直播间喊“一喷净”，人停得久，下单也快。何春燕在脚本末尾补了一段备用话：“要是三分钟擦不掉，别切镜头，当场加时间重喷，告诉观众陈年油垢本来就要多来两遍。”她又写了两句口播：出租房退了租的灶台，油痂结了半年；老人家里三年没拆洗的滤网，喷完得用温水泡。小陆问：“这些话说出去，人家会不会觉得你东西不行？”何春燕把百洁布拧干：“说清楚能擦到什么程度，比说它什么都能擦强。”
晚八点开播，手机架在自家厨房的米袋上，油烟机灯一开，滤网上的油光看得清。何春燕当着镜头喷，喷壶嘴压了三下。她等了三分钟，拿百洁布擦，第一遍只擦掉薄薄一层。小陆在镜头外比划，意思是切镜头重来。何春燕没理，把喷壶又压了两下：“刚才我着急，只等了一分钟，不行，得按脚本三分钟。”她重新数着，评论区有人问不锈钢水龙头的水垢能不能擦。何春燕拿起旁边的不锈钢杯，当场擦给镜头看，擦完把杯口转了一圈：“铝制锅盖别试，会发黑，我写在不适用里了。”
小陆在镜头外举纸牌，红记号笔写着“七天无理由、破损包退”。举到一半手酸，他把纸牌靠在米袋上，又怕挡镜头，挪到调料架旁边。评论区滚得快，有人问大理石，有人说自家油垢厚。何春燕把滤网举近：“厚的地方别指望一遍，喷完等，等完擦，擦不掉再喷。今天这场我不喊一喷净，你们按自己家情况判断。”小陆盯着停留数字，没敢说话。
下播后，小陆把手机递过来：“两百三十七单。”何春燕先问：“退货多少？”小陆翻了翻：“六单。隔壁一喷净退了三成多。”他把评论区往下拉，十几条“按你说的等三分钟真擦掉了”排在一起。何春燕把抹布投进塑料盆，水浑了，滤网上的油泥沉在盆底。小陆说：“今天成交额不高。”何春燕拧开水龙头：“先看退回来的瓶子有多少，再看下一场还有没有人问。”
刘阿姨的留言是晚上十点进来的。她买第三瓶了，语音里带着喘：“春燕啊，上回我按你教的擦大理石台面，留了印子，我心里咯噔一下。”何春燕把语音放了两遍，拿过自己手机回：“刘阿姨，大理石不能用，我脚本里没写到前头，是我的错。您拍个照片，我看看印子深浅。”小陆问：“补发一瓶？”何春燕说：“先教她怎么处理，补发不急。”她蹲在厨房地上，把脚本翻到第一页，把“大理石禁用”从第三行提到第一句。
第二天改稿，何春燕把三行字写在标题下面：适用场景，不适用材质，演示条件。后面才是开场话术和逼单节奏。小陆看着那三行字，说像说明书。何春燕把检测报告复印件拍在旁边：“说明书至少不骗人。”小陆把模板发到同村三个小主播的群里，发语音：“以后接新品先问工厂要检测报告和禁用清单，问不到就不接。”群里有人回“收到”，有人发了个笑脸。小陆把手机搁在窗台上，窗外卖炒粉的喊“加辣不加”。
何春燕把新打印的三行字裁成窄条，用透明胶贴在提词屏左上角。胶带留出一截，小陆伸手按平。三轮车碾过减速带，车斗里的塑料瓶哐当响。她退后半步，看那三行字，又拿红笔在“演示条件”后面添了一句：自家油烟机，油垢厚度中等，静置时间按实际情况加。小陆问：“这句也念？”何春燕把红笔帽扣上：“念，念清楚再开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