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灰潮第三年的冬天,陆守成把配电房的铁门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墙上那张水位表格纸翘起一个角。他伸手按平,从棉袄内兜摸出半截铅笔。
上午九点。他一天只在这时候进配电房,一天只抄一回表。
水位箱是韩德茂用旧暖气片改的,玻璃管上画着横线,一道线是全楼一天的水。陆守成拿铅笔尖点着管里的液面,往下比,落到哪道线,就在表格上划一道。今天他划到最底下那一格。
「最后一格。」他对着表格说。
柴油机在墙角,韩德茂蹲在机器旁,一只手搁在机壳上。他听见陆守成说话,没回头。
「连杆有裂纹。」韩德茂说,「这机子我认得它脾气。还能顶三个月。」
「三个月。」陆守成把铅笔别在耳朵后面,翻开账本。
账本用复写纸誊的,一式两份。一份搁配电房,一份挂在楼下黑板报旁边,谁都能翻。他翻到第一页,户主栏里十三户人家,十九口人。
铁门外站着两个人,一高一矮,肩膀上落着灰。
「我们不白住。」高个子开口,口音重,把「住」说成「驻」,两手在裤缝上蹭了蹭,「够不够?我们干活,够不够?」
「爸。」矮的拉他衣角。
陆守成看了他们一眼,拇指压着账本,翻到空白页:「名字。」
「瞿建国。闺女,瞿小满。」
铅笔在纸上走。陆守成报数:「十三户,十九人。加两人,二十一人。」他顿了顿,笔尖在某一行上敲了两下,「每人每天减半斤水。」
瞿建国喉结动了一下:「够。」
瞿小满从她爹身后探出头,手里攥着一截麻绳,绳上已经打了几个结。
那天夜里,韩德茂没回十一楼。他把柴油机拆了半边,零件摊在水泥地上,借着配电房那盏二十瓦的灯泡量了一宿。
第二天陆守成进门,韩德茂坐在地上,手边一个量过的齿轮,齿轮底下压着账本纸页,背面画满了图。
「同型号的备件,」韩德茂抬起头,眼圈发青,「电梯曳引机上那台电动机。规格一样,线包能拆下来用。」
陆守成没接话。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往下看。楼梯间塌了半面墙,碎石堆到二层拐角,上下不通。电梯井口封着铁栅栏,井道直通地下二层水窖,那是全楼现在唯一的水源。
上下不通,只剩一条垂直的生死线
「拆了曳引机,」陆守成说,「水怎么上来。」
「绳。」韩德茂说,「十二层,一根绳,一个滑轮,一桶提八斤。」
「这楼里五个下不了楼的。」
「我知道。」韩德茂把脸别到一边,「这机子顶三个月。不换,三个月后连提水的电都没有。」
当天下午,陆守成把账本摊在配电房的水泥台上。台面冰凉,账本压着一块从窗台上拆下来的碎玻璃,防着风翻页。
十三户人家,一户一户进来。配电房小,站不下多少人,门口排到楼梯拐角。
瞿小满蹲在门槛外面,那截麻绳横在膝盖上,进来一个人,她打一个结。数到第十九个结的时候,九楼王秀云来了。
王秀云六十七了,头发全白,穿一件洗得发亮的蓝布棉袄,拄着一根拖把杆改的拐杖。她走到水泥台前,低头看账本,又看陆守成。
「不签。」她说。
配电房门口没人说话。
「我男人瘫在床上七年了。」王秀云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天好的时候我抬他下去,电梯一停一开,他挪到墙根,能晒半个钟头太阳。电梯没了,我拿绳子把他从九楼吊下去?陆守成,你算算,多少斤。」
陆守成没算。他把账本往后翻。
「九楼,王秀云家。水,一天六斤。电,四度。」他报完数,把账本转过去让王秀云看,「签字,这页就过了。」
「我不签。」王秀云把拐杖往地上顿了一下。
「不签,」陆守成说,「这页过不去。」
王秀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门口的人给她让开一条道。
陆守成没抬头,翻到账本最后三页。
那三页和前面的不一样,字更密,行距更窄,记的是这三年各户偷接的水管、私藏的蜂窝煤、多领的电、漏记的账。哪一户哪一月多接了一根管子,哪一户在煤棚夹层里塞了二百块蜂窝煤,谁欠多少斤,谁余多少度,一笔一笔,全是数目。
他不念名字。
「三零一,欠四百二十斤。」
「四零二,余八十七度。」
「五楼东,私接水管一根,折水一百六十斤。」
「七楼西,蜂窝煤二百块,折电三百一十度。」
配电房里没人说话。楼道里有人咳嗽了一声,又憋回去了。
「念完了。」陆守成把账本合上,又翻开,「签字。」
韩德茂第一个走过来。他从耳朵上取下半截红铅笔,在纸上画了个勾。他住十一楼,腿有毛病,阴天疼得下不了楼。签完他没说什么,蹲回柴油机旁边。
往后一户一户地签。有人的手在纸上停一会儿,有人签完回头看一眼门口的人。
签到大半,门口有人问:「王秀云呢?」
「她那页,」陆守成把账本合上,「先空着。」
那天晚上,韩德茂又去配电房。饼干盒在配电柜底下,他摸出三节电池,换进传呼机里。屏幕是暗的,他把传呼机举到灯下照了照,又别回腰上。
「闺女在南方。」他说,「她记得这个号。」
饼干盒比上个月浅了一截。账本上没有这一笔。陆守成自己那页配给,电那一栏每月少三度,旁边空着。
曳引机拆下来那天,来了六个人。韩德茂在配电房里守着柴油机,耳朵贴着机壳听。曳引机上的电动机拆出来,线包接上去,柴油机响了。
响声和以前不一样。先是一阵咳嗽,然后稳下来,一股黑烟从排气管喷到窗外。
韩德茂从配电房出来,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这机子,我说了它顶用。」
绳子是陆守成拿三袋米换的,尼龙绳,两指粗,一头拴在楼顶铁架上,一头垂进电梯井,直通地下二层的水窖。滑轮是旧起重机拆下来的,锈了一层,韩德茂拿机油擦了半宿。
瞿建国腰上系着绳套,脚蹬井壁往下退,一只手扶着桶。到了井底,他把桶按进水里,提起来,八斤。往上拽,绳子在滑轮上蹭出细响。
十二层的重量,全在这一声绳响里
第一桶水提上来的时候,瞿小满蹲在楼顶数绳结。绳子每提一次,她打一个结。一天下来,四十七个结。
「爸,」她趴在井口朝下喊,「够不够?」
井底传上来一句话,被水声吞了一半:「够。」
陆守成把账本翻回第一页。户主栏最上面一行,墨涂过,又描回来,是「陆守成」三个字。「公用」一栏记着绳子、滑轮,折三袋米,登记人那一格空着。
他伸出拇指,把那一格纸上的折痕压平,合上账本,别好铅笔。
瞿小满从楼顶跑下来,手里攥着一截新麻绳,绳上打了大半截结。她站在配电房门口:「陆叔,今天的数完了,四十七个。」
「记上。」陆守成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铅笔递过去。
瞿小满不接:「我不会写字。」
陆守成把铅笔收回来,在纸上画了个圈,圈里写:四十七。写完他起身推开门,往楼顶走——绳子那头,瞿建国还吊在井里,一桶一桶往上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