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还没亮透,灶间的汽先从门缝里钻出来。周氏把袖子往上卷了两折,掀开蒸笼看了一眼,粥面上的米粒还立着,没到时候。吴妈蹲在灶口添柴,头也不抬地说,火候我盯着,你去看看老太太醒了没有。
她把食盒从架子上取下来。三层,上头搁汤,中间搁粥,底下放碗筷。盒子是旧的,提梁磨得发亮,空的时候一只手能拎起来,装上东西就要换两只手。头一天送,她在院门口停了停,把盒子往左手挪了挪,试试分量。
三层院子,青砖缝里长着细草。走到二门口,碰见秦氏屋里的丫鬟抱着被面往外走,见了她,侧身让了让,眼睛在食盒上停了一下。周氏没停脚,把盒子换回右手。
老太太靠在大迎枕上,头发梳得齐整,只是脸瘦了。周氏把汤端出来,用勺子撇了撇浮油,说,厨下新熬的,您尝一口。老太太尝了,说,淡了。周氏说,吴妈记着,明天少放半撮盐。老太太没再说话,把碗推回来。
旧痕未干
下楼的时候,她把碗收进食盒底层,手指碰到碗底,觉得有点不对劲。三房的碗底都刻一个“三”字,这只刻的是“二”。字口里有旧年的灰,不是新刻的。她把碗按原样摆回去,粥勺照旧朝里,盖上盖子,拎着往回走。
第二天,盒子沉了一点。她站在灶间门口掂了掂,又放下,重新提起来。不多,约莫一个碗的分量。到了老太太跟前,她把汤、粥一样样摆好,收碗的时候又看了一眼碗底,还是“二”。
回灶间的路上,吴妈在井台边洗菜,说,药引子里少一味引子,昨天点过数,今早只剩一半。周氏嗯了一声,说,先拿别家的顶上,我问问账房。
她端着炭灰出去倒。二房窗根底下堆着一垛炭,上面那层发白,是银霜炭,敲一块下来,落在地上不散。她记得账上二房领的是黑炭。黑炭烟大,烧不透,一冬要添三回。银霜炭贵,账上不发。
灰烬之下
倒完灰,她去账房领草纸。老陈正伏在案上写什么,见她进来,把册子合了,抽了两张草纸给她。她没走,问,二房的炭,是不是记错了?老陈说,册子上怎样就怎样,我一个写字的,不问道理。她看见他手边那本册子还摊着一角,最后几行墨色发亮,是才写的。她俯身去接草纸,指头在纸边上按了一下,移开时,那页纸上留了个浅印。
老陈顺手把册子合严实了,说,慢走。她说,忙着。
第五天清早,她拎起食盒,觉得底层轻得不对。掀开夹板看了看,板子松了,缝里塞着一张纸。当票。押的是一只银锁,赎期在月底,底下署名两个字:二房。
她把当票照原样塞回去,板子按平。回屋里找了张裁剩的草纸,就着窗光把当票上的字抄了一遍,连印子上的花样也画了个大概。抄完,把纸条折了两折,压在食盒底层的碗底下。
影抄
第二天早上,碗底那张纸条还在,位置没动,当票没了。她把纸条抽出来,对着光看了看。折痕从里翻到了外,是有人拆开看过,又照原样折回去的。
她把纸条捏在手里,走到灶间,掀开灶膛的火门,往前一递。火苗舔了一下纸角,就没了。
老太太能下床那天,叫各房把钥匙摆到桌上。大房摆的是库房的,铜的,齿口齐整;二房摆了两把,一把是后院小门的,一把是首饰匣的,都擦得亮。轮到三房,周氏把食盒放上桌,盖子掀开,三层空着。
她说,这十三天,头三天送饭,后十天老太太自己能下地,我送的少了,还是天天拎过去。头一天连盒带碗五斤四两,第二天五斤六两,第三天又回到五斤四两。四日以后,底层的碗换成了二房的号,一只碗差着二两。她把手在盒沿上放平,说,我没动过。
满屋子没人接话。秦氏低着头,指尖在袖口上捻了一下。
周氏从怀里把那半张烧剩的纸角放在桌上,对着光看了一眼,又拿起来。烧剩下的只够看清两个笔画。
老太太看了看那张纸角,又看了看食盒,把桌上一把铁钥匙往她那边推了推。钥匙不大,齿口磨得圆了。
老太太说,管灶就是管嘴。
周氏把钥匙收进袖子里,回头去合食盒的盖子。提梁上还留着她这十三天的手印,一层压着一层,看不出哪一层是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