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半，菜市场的人流散得差不多了。顶棚下的灯还亮着，卖鱼的先前泼过水，水泥地上反着一层薄光。林婶把豆腐板从架子上抽下来，到水池边刷。刷子来回两遍，冲净，立在墙根沥水。
塑料布她抖三下。第一下，豆腐渣落在地上；第二下，几滴生水甩到鞋面；第三下，布面绷平了，她弯腰铺回摊台，四角掖住。零钱盒里的票子倒在手心，五块、一块、几张毛票。她数两遍，数目对上，塞进围裙兜里。
摊角有只白瓷碗，倒扣着。她把碗掀开，底下是一小块嫩豆腐，巴掌大，四四方方。旁边没人，她拿刀背把豆腐往碗里推了推，又扣回去。刀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挂回板车侧面的钉子上。
隔壁赵姐正把剩下的葱往筐里码，葱叶子上沾着泥，她甩一把，泥点子溅到林婶的裤脚。“还不走？这都几点了。”赵姐嗓门亮，隔壁卖干货的都往这边看。
“再等一会儿。”林婶说。
赵姐把最后一捆葱捆好，直起腰看她一眼，没再问，推着筐走了。市场里剩下零星几个人，有人收伞，有人卷防雨布，铁轮子在地上拖出长长一声。林婶坐在摊后的矮凳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天光一点点暗下去。
收摊后的静谧与等待
到七点，她起身把碗揭了，豆腐还在。她拿塑料袋套上，放进车斗里的铁盒，扣好盖子。碗照旧扣在摊角，压上半块砖。
第二天，豆腐在。
第三天，豆腐在，边角让风抽得有点干，她刮掉薄薄一层，又扣上。
第四天，旁边卖鸡蛋的收摊早，把一摞纸箱堆到两家摊界上，夜里风大，纸箱倒了一角，正好压在碗边。她来的时候把纸箱搬开，数出少了两块，不知让谁捡走了。
第五天，豆腐在。她揭碗的时候手停了一下，碗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不知什么时候磕的。
第六天，她收完摊，把碗掀开，豆腐放回铁盒里，碗顺手塞进车斗。摊角空了，砖头还压在原处。赵姐走过来，问要不要搭伴走。她说好。两个人推着车出门，赵姐一路说自家孙子新换的牙，林婶听着，嗯了两声。
到岔路口分开，她回头看了一眼市场大门，灯灭了。
第七天下午，天阴着，五点多就落起雨来。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棚子边沿往下滴。摆摊的都往棚里缩，塑料袋罩住菜，人蹲在小马扎上抽烟刷手机。林婶没有急着走，把车斗里的铁盒挪到里侧，自己站到棚子底下等着。
隔壁葱摊今天收得晚，赵姐蹲在地上捆葱，手底下快。林婶看了一眼，赵姐身后蹲着个瘦小的身影，穿一件蓝布褂子，低着头，把葱一根一根码齐，再用草绳扎。动作不太熟，扎得慢，扎完一捆搁到一边。
雨棚下的默默注视
林婶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棚沿的水线往下淌，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雨小下去的时候，市场另一头传来脚步声，啪嗒啪嗒，踩着水。那孩子从干货摊那一侧跑过来，蓝布褂子的肩头湿了一片，手里攥着一把葱，葱叶子上还挂着水珠。他跑到林婶摊前站住，两只脚并着，喘了一会儿。
“赵姨让我送过来的。”他把葱往前递。
林婶接了，把葱搁在摊台上。“你在那边帮忙？”
“嗯。”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捆葱，摆筐，下午来。赵姨给工钱。”
“白天呢？”
“白天上学。”他说完，又补一句，“放学才来。”
林婶点点头。她回身把车斗里的铁盒打开，那块豆腐用塑料袋裹着，取出来，递过去。孩子愣了一下，接住。
“拿回去，放点盐，拌一拌。”她说。
“哦。”他把豆腐抱在胸前，袋子上的水蹭到褂子上，也没管，“那，明天我还能来吗？”
“来。”
他转身往回跑，跑到一半，又回头喊了一声“谢谢林婶”，声音在空棚子里飘了一下。赵姐从葱堆里抬起头，冲林婶扬了扬下巴。林婶把空塑料袋叠成小方块，塞进围裙兜里。
她走到摊角，把那只带裂纹的碗从车斗里拿出来，扣回原处，又从砖堆里摸出那块砖，压上。雨停了，棚沿的水还在滴。她把板车推出来，轮子压过地上的水洼，晃了一下，稳住了。
第二天早上，她切豆腐。刀落下去，切到最后一板时停了一停，手底下留出的一块比平时宽了半指。她把那块豆腐四边修齐，放进碗里，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