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魏干事推传达室门的时候,老胡头正拿鸡毛掸子扫挂钟壳上的灰。门轴响了一声,老胡头没回头,说,先看条子。
保卫科按规矩封了传达室抽屉。钥匙在魏干事手里捏着,铜的,磨得发亮。抽屉拉开,三张夜班出入条用回形针别着,压在当天的报纸底下。丁小满,二十一点四十进,二十二点十五出。马德彪,二十二点零五进。
老胡头把掸子搁回窗台,指了指条子说,按规矩来,我只认挂钟。登记本上写几点我就写几点,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魏干事把三张条摊在桌上,从兜里掏出个放大镜。他先看丁小满那张进厂条,字是老胡头的笔迹,横平竖直。再看出厂条,也像老胡头的字,可那个“四”字开口了,两笔分开,像没扣严的领子。
老胡头自己写“四”从来不开口。他写了几十年,四字是个三角框,底下封死。魏干事把登记本翻到前几页,指给他看,你看,你写的都是闭口的。老胡头凑过去,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没说话。
细究笔迹,谎言在放大镜下无所遁形
马德彪那张进厂条摆在最底下。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像是描过。老胡头忽然说,这不对。魏干事问哪不对。老胡头说,马德彪右手缠着纱布,签字用左手,他左手的字我见过,往左边歪。这张条子工整得过了头。
魏干事把三张条收进牛皮纸袋,转头去对表。传达室的挂钟是上海牌,木头壳子,钟面发黄。魏干事腕上的表是刚对过广播的。挂钟慢了七分钟。老胡头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魏干事说,你知不知道慢七分钟?老胡头说,我每天上弦,不准也差不了多少。魏干事把钟摘下来翻过背面,摆锤上挂着一小团棉线。他说,谁往摆锤上缠东西?老胡头说,不能。我天天擦。
棉线是白的,细,缠在摆锤的调节螺母上,绕了三圈。魏干事把棉线解下来,钟摆甩开,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走。老胡头伸手去拨时针,被魏干事拦住了。先看条子。魏干事说,丁小满二十二点十五出厂,钟慢七分,实际是二十二点二十二。这个点,末班车二十二点半,他走快点还赶得上。
车站售票员姓周,魏干事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数票根。周售票员从窗口探出半个脑袋说,丁小满,认识,二十二点二十四分买过票,我记得清楚——那天末班车晚了两分钟,他在站台上还跟我念叨,说钟准不准。我说站里的钟跟广播对过。他哦了一声,说他算过了。
老胡头听到这里,把登记本翻到丁小满进厂那页。二十一点四十进,底下是老胡头的字。老胡头说,他每次夜班都问我钟准不准,我嫌烦,就说按规矩来,我只认挂钟。老胡头停了停,又说,二十二点十分我去锅炉房打开水,五分钟就回来。他那时候在传达室门口站着,我以为他等出厂。
魏干事拿尺子比着登记本上的格子线,说,丁小满的出厂条不是你的笔迹。你打开水的五分钟,他自己填的。老胡头把登记本合上,两只手按在封皮上,指头肚发白。
粉笔落地,勾画出被篡改的时间真相
传呼台的记录是下午调出来的。二十二点零五群呼“仓库盘库”,丁小满的传呼机二十二点十二分才回铃。传呼台值班员说,回铃慢七分钟,要么没听见,要么不在服务区。仓库后墙是信号盲区,只有走到前门才能回铃。丁小满在记录条上签了字,工号是他的,七零三二。二十一点四十七分,同一个工号给马德彪的传呼机留过言,就四个字,货在老地方。马德彪的传呼机二十二点零六分收到,没回电。
三轮车的事是废料道上的老清洁工说的。马德彪的车胎印只在厂外传票口出现过,两道细细的辙,停在传票口铁门外面。厂内废料道上干干净净,水泥地上连个灰印都没有。老清洁工说,那门早封了,传票口的小铁窗还能推开,塞个包袱过去没问题。
魏干事把三张条子重新摊在桌上,从左到右排好。老胡头从粉笔盒里抽了根粉笔,蹲在传达室门口的水泥地上画。先画一条横线,标上二十一点四十七,说丁小满进厂。再标二十二点零五,群呼。二十二点十分,他打开水。二十二点十五,丁小满填出厂条。老胡头在二十二点十五前面画了个圈,说,他进厂时条子上写二十一点四十,实际是四十七,那七分钟他从哪来?魏干事说,他提前填的进厂条,你照条抄的登记本。
粉笔在地上蹭出白印子。老胡头画到工资条那一格,停住了。丁小满上个月的夜班补贴算了两次,一次按二十一点四十进、二十二点十五出,两个半小时;另一次按二十一点四十七进、二十二点十二出,也是两个半小时。两次加起来,多算了两个半小时的补贴。魏干事把工资条复印件拍在桌上,说,他多算那部分,正好是钟慢的七分钟。
丁小满被叫进传达室的时候,手里还捏着半截粉笔。他看了看地上的线,说,我算过了。老胡头把粉笔头从门槛上捡起来,在“二十二点二十二”旁边点了个白点,说,你算漏了挂钟慢七分钟。丁小满的粉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马德彪站在门外,右手纱布散开一截,他用左手把纱布往掌心掖了掖,说,不碍事,我认。老胡头把三张条子重新用回形针别好,拉开抽屉,放回报纸底下。抽屉推进去,锁舌咔嗒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