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上六点二十,陈桂芬把折叠凳搬到二楼楼道口,塑料桶搁在脚边,圆珠笔别在记录本卷起的边上。楼道灯早就不亮了,她借着楼梯间那扇小窗透进来的灰白,把本子摊在膝盖上。六点三十放水,四十分钟,三号楼四个单元,一百二十七户。她退休前在自来水公司抄了二十七年表,那时候抄的是数,现在抄的是命。
她先不上楼,坐在凳子上听。管子里的声音从墙里过来,先是一阵空响,像有人拿指节敲铁皮,接着就沉下去,成了水流。她站起来,拎起桶往三楼走。
各家门口都摆着桶。有的摆一只,有的摆两只,桶的只数就是人数,这是三年前定下的规矩,谁也没正式定过,反正就这么用下来了。她一间一间看过去,笔尖在本子上点一下,写个数字。三楼东户两只,西户一只,中间那家向来是四只,今天门口多了一只塑料盆,她站着看了看,还是写四。
走到对门老赵家门口,地上多了一只蓝色的小桶。桶是新的,提手还没磨白,桶底贴着一张超市价签,没撕干净。她把笔停在纸上。老赵家册子上是两口人,老赵和他老伴。老伴去年冬天没的,册子上她没改,还是二。
多出的那只桶
她看了那只蓝桶两秒。笔尖落下去,写的还是二。
水压不高,接满一桶要等。陈桂芬靠在墙上,看水线一寸一寸往上爬。四楼有人探出头来问,今天能不能多接一桶,她说按册子来。那人缩回去了,门关上,楼道里只剩水声。
七点整,水停了。她把本子合上,夹在腋下,凳子折起来拎着下楼。单元门上贴了一张纸,是小吴的字,圆珠笔写的,笔画很用力:泵油存量不足二十天,下月起按人头重新核算,多一人多一份。纸角用透明胶粘着,胶已经发黄。
老赵站在纸前面看。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公交制服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看完,回头问陈桂芬:这表上到底按什么算。
按册子算。陈桂芬说。
老赵没再说话,弯腰提起桶,一级一级上楼。他走得不快,桶里的水晃出来一点,在台阶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圆。
晚上陈桂芬把册子翻到老赵家那一页。页角上还留着三年前的登记日期,蓝黑墨水,字是她自己写的。那时候是两口人。她把笔帽咬在嘴里,在空白处写了个三,看了半天,划掉,改成二。划掉的那一笔压得重,纸背都透了。
第二天水更细了。四楼以上要等别人接完才能滴出点水,五楼的老太太端着盆在楼梯口坐着,盆底一层薄薄的水,她也不催,就那么坐着。
陈桂芬怀疑有人私接。她趁停水的时候钻到二楼拐角的管道井里。井盖是铁皮的,掀开时发出一声闷响,灰尘扑下来。她打着手电往里照,摸到一手湿。
接头裂了。裂口不大,就在弯头下面,一道细缝,水从缝里渗出来,顺着管壁往下走,走到底,进了墙。她用手背贴了贴那面墙,墙是凉的,湿的,指头按上去能陷出一点印子。这湿不是一天两天了。
藏在墙里的真相
她在管子下面蹲着,手电夹在腋下,光柱斜斜地照着那截铁。她算:一天四十分钟,这个裂口一小时能渗出去多少,她心里有数,抄了二十七年表,管子多大的流量,她看一眼口径就估得出来。够三层楼喝。
她记了三年的账,账上没有这一项。
她把湿手在裤子上擦干,回屋拿本子。本子摊在桌上,她一页一页往前翻,翻过一百二十七户,翻过三年前的第一页,翻到最早那页才停下来。第一页第一行写着:三号楼,启用,晴。字迹比现在挺括。
她去找小吴。小吴在泵房里,手上全是油,正拿一块布擦一个阀门。她说二楼拐角管道井,弯头下面裂了,三年了。小吴说没配件,修不了,只能等。等什么,他没说。他把布往台子上一扔,说油只够十八天了,你那边数字准一点。
陈桂芬没争。她回家,从抽屉里数出自己那份水票,撕了一半。水票是硬纸的,撕的时候边上起了毛。她拿着半张票上对门,敲了两下。老赵开门,她把票递过去,说是册子上算错了,补给他的。老赵低头看那半张票,抬头要问,她已经转身下楼,拖鞋在台阶上一下一下地响。
第二天她从抽屉最里面翻出一个本子,没写过字,纸还是白的。她把旧册子收进柜子最下层,压在一摞旧报纸底下。新本子摊开,第一页,第一行,不写户号。她写:漏,每日约一百二十升。
写完她把笔帽扣上,扣了两下才扣严实,起身去搬凳子。楼道里六点二十五,管子还没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