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闭馆前两小时,古籍部的空调停了。谭组长说搬迁期间要省电,众人把窗子推开一条缝,风进来,纸页哗啦哗啦地响。
岳师傅在最偏的那一排。他把一册旧账本摊在吸水纸上,四角拿镇纸压住,书脊朝上,像晾一条咸鱼。小陶抱着一摞书从过道过去,脚步停了半拍。
岳师傅修复泡水账本的场景
“岳师傅,这册不是泡过水吗?”她问。
“泡过。”岳师傅换了张吸水纸,没抬头。
小陶回到工位,把这件事说给邻座的李姐听。李姐手里的扫码枪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第三次没扫上。
“泡水的那批不是要报废?”李姐压低声音,“报废单上礼拜就交上去了。他这会儿摊出来,是打算——”
“打算什么?”
“打算自己扛。”李姐点了一下头,“你想想,谁签的报废单。”
小陶想了想,脸有点白。报废单上有她们两个人的名字。
下午三点,部门群里跳出一条通知。谭组长打的字一如既往地密:搬迁清点期间,纸本文献一律不许外借,一律不许带出古籍部,包括复本,包括残本。
底下齐刷刷一串“收到”。岳师傅回了一个字:好。
小陶盯着那个“好”看了很久。她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又翻过来看。那个“好”字后面没有标点,也没跟一句解释。她想起这几天岳师傅总是最后一个走,前天还拿卷尺量书脊的厚度,量完在小本子上画了一道。她当时以为他在核对书架尺寸,现在想起来,那道线画得很长,很像在记什么账。
食堂中午最吵。李姐端着汤坐下,往四周扫了一圈,才开始说话。
“我姑妈在档案室干过,”她说,“泡水的账本最怕的不是水,是里头夹的东西。”
“夹什么?”
“单据。借条。名字。”李姐用筷子点了点桌面,“水一泡,纸就粘成一坨,谁都不敢拆。拆了,字就没了。”
小陶的勺子停在半空。
“所以他天天最后一个走。”李姐说,“他是在等没人。”
岳师傅端着餐盘从旁边过。过道窄,两把椅子腿伸出来,他把椅子往桌下挪了挪,让出半个身位,走过去,没说话。
李姐和小陶同时低头喝汤。
第二天上午,郑馆长下楼了。
电梯门在古籍部门口开的时候,谭组长正拿着一沓清点表,纸角都捏软了。他把表往身后一藏,又觉得不对,重新抱在胸前。
“岳师傅在吗?”郑馆长问。
“在、在库房。”谭组长的声音比平时高半度。
“我找他要个东西。”郑馆长笑了一下。
那一笑让屋里所有人的手都停了。扫码枪不响了,胶带机也不响了。
岳师傅出来,手上还有水。郑馆长要一份旧账册的电子目录,说是要报给上级做资产核验。岳师傅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优盘,说了句“昨天弄好了”,就没别的了。
郑馆长接过优盘,还站着,问:“那册泡水的,怎么样了?”
“在修。”
“好,好。”郑馆长拍了拍他的胳膊,走了。
门一关,李姐转过来看小陶。小陶看她。两个人都没说话,但那意思很清楚:馆长亲自下楼,就为一份目录?还问他修得怎么样?
下午起风了。窗缝里的风把桌上的便签吹得翘起来。小陶走过去想把窗关严,岳师傅抬头。
“关小点就行,风大。”
小陶把窗关到只剩一指宽。回到座位,她听见背后有人小声复述:“他说风大。”
“风大怎么了?”
“怕东西飞了呗。”
闭馆前四十分钟,岳师傅把账本递给小陶。
“登记一下。”
小陶翻开。纸是黄的,但平了,边角裁得齐整,书脊上原来那道水痕只剩一层浅浅的印。她一页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指腹碰到一点硬。
里面夹着一张购书单,一九八几年的,金额一角八分。还有一张便条,蓝黑墨水,字迹瘦:这册账本泡过水,别扔,还能救。
落款是二十年前退休的那位老馆员。
小陶把便条捏在手里,抬头看岳师傅。岳师傅正低头收拾那盆水,把吸水纸一张张揭下来,叠成一摞。
“就……就这个?”小陶问。
“就这个。”岳师傅说,“报废单我改了,你明天重打一份。”
第二天开门,登记本摊在桌上。多了一行字:泡水账本已修,归架。下面是岳师傅的签名,后面跟着小陶补的一句:已核对。
围着看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有人小声说:“原来就这么点事。”
“那群里那个‘好’呢?”
“人家就是回个收到。”
岳师傅推着书车从库房出来,路过窗边,把那盆水端起来,倒进窗台下的绿萝里。水沿着盆边转了一圈,土吸下去,慢了半拍。
“今天风小,”他说,“可以开窗。”
谭组长去开窗,手在插销上停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昨天下午在群里又发过一条通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