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凌晨三点的城西农贸市场,顶灯只开了一半。许建平蹲在老董的菜车前,把土豆一个个翻过来看芽眼。老董叼着烟,拿脚尖踢了踢编织袋:“今天一块二,明天不一定。”
“现钱。”老董补了一句,烟灰落在袋口。许建平没接话,从裤兜里摸出一沓零钱,数出三百六十块递过去。老董点了两遍,塞进腰包,转身给旁边卖豆芽的过秤。
许建平把土豆搬上二楼。十八平米的隔间,月租两千六,押二付一。三格水池靠墙,第一格泡泥,第二格洗,第三格过清水。切丝机是二手的,一开起来像拖拉机。冷柜一台,门封条漏气,他用胶带粘过两回。设备加起来一万九。
墙上贴一张白纸,他画了四栏:毛菜进价、出成率、损耗率、人工分钟数。土豆一块二一斤,削皮去芽剩九两,切丝泡水再沥干,出净菜七两半。水电两毛,两个工人一天出四百份,摊到每份八毛,损耗按八个点算一毛。一份土豆丝成本三块一,他报五块,毛利一块九,合三成八。
许建平在18平米的隔间里,用一张白纸算清了毛利红线
他在纸角写了一行:毛利低于三成不接。最后只留六个品项,土豆丝、青椒丝、藕片、蒜末、洋葱丝、西兰花。西兰花要一朵朵掰,费工,但周边三家轻食店只认这个。
他骑车把市场周边三十七家小餐馆跑了一遍。后座绑泡沫箱,箱里放冰袋和六小袋样品。进店先问能不能借后厨水池,当面拆一袋土豆丝泡上,半小时不黑再谈。前两周免费试供,每天七点前送到。最后签下十一家,日供八十七份。卖牛肉面的老周拿筷子夹起土豆丝对着灯看,说比他老婆切得匀,第二天要了二十份。
问题出在损耗。老董涨价不打招呼,青椒从两块八跳到三块六。藕片切好半小时就发乌,他试过盐水、冰水,只能少切。青椒装袋后袋底汪着一层水。损耗率从八个点爬到十九个点,一份藕片的实际成本比表上多出六毛。小何把发黑的藕片端给他看:“许哥,这袋又不能要了。”李姐在旁边拆西兰花,头也不抬:“青椒少进点,一汪水,客人退过两回。”
下午四点,他把没送完的净菜装回泡沫箱,骑到市场东头快餐档口。老板娘掀开袋口闻了闻,只肯按七折收,还得搭两袋蒜末。这部分钱每月不到流水的百分之五,救不了急。
十一家店里九家月结,压一个月货款两万六。老董只收现钱,一分账期不给。两个工人月工资八千四,房租押二付一。账上最紧的时候只剩四千三,他拿笔算过,够撑十一天。每天晚上他把送货单摊在床上,按日期排好,用夹子夹住。
月结货款压身,账上仅剩四千三,他在送货单中计算生存天数
王姐的湘味小厨拿货最多,一个月两万上下。她说话热络:“小许,姐这月换灶台,下月一块儿给你。”许建平赊了三个月,欠到两万四。第九个月初他去送菜,卷帘门拉到底,玻璃上贴一张旺铺转让,电话打过去是空号。他手里只有一沓手写送货单,蓝色圆珠笔,有几张连日期都没写全,没有合同,也没有对账单。
他拿着计算器去找另外几家。一箱土豆丝让三毛,换每周五结账。他在纸上算:周结价低百分之三,四家点头。那个月工资发出来了,他把剩下的钱转进房租卡,卡里还剩六百。
真正压住他的是人工。六个品项平均每份四分半钟,小何切土豆丝快,一分钟一份,藕片却要一片片摆齐。人工成本占到售价的百分之三十一。冷柜断过两次电,一次夜里跳闸,西兰花和藕片全酸了,退了三家,赔六千四;一次压缩机坏,修了三天,他不敢进货,客户走了五家。
第十一个月,他把切丝机擦干净,等二手贩子来看。切丝机两千八,冷柜三千,水池和货架一千,一共六千八。房东扣违约金两千六。两万四的欠款追不回来。前后投进去六万三,净亏四万七。小何走的时候问他:“许哥,还干不?”他说不干了,把最后一袋土豆丝塞给小何。
他留下一张能照着填的表。每份净菜四栏:毛菜进价、出成率、损耗率、人工分钟数。填完算出真实成本,再乘一点六报价,低于这个倍数就不接单。表下面他写了一行小字:先填满三十天,再谈客户。
交钥匙那天,他凌晨三点又去了一趟市场。不是进货,是帮老董卸一车白萝卜。老董递给他一根烟,他没点,夹在耳朵上。卸完货,他把那张表从工具包里掏出来,折成四折,塞进侧兜,拉链拉到头。老董在后面喊:“明早还来不来?”他回头说:“来,卸货一天八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