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坊的回春堂在巷子最里头，门脸一间半，前头摆柜台，后头砌丹炉。墙上钉一块木牌，写着代炼的价目。陈磬头一回进去，把木牌看了三遍：凝元丹一炉，工本十二块下品灵石；试药人一炉，三块。他那时练气三层，木土杂灵根，在这一层上卡了六年，身上两块灵石，一床旧褥子。
韩九让他把左袖卷起来。陈磬照做，小臂一道暗痕从肘弯爬到腕子，颜色像隔夜的茶底。韩九捏着腕子看了半晌，说：“三年了吧。”陈磬说：“三年零两个月。”韩九点头：“那还算耐用。”
这就是他的价钱。回春堂不收单灵根的试药人，药性走得直，反噬藏在里头，等显出来，人已经废了；杂灵根药性散，一炉丹下去，哪条经脉先叫唤，明明白白落在脉上。资质差在这里成了用处，也成了价码。一炉三块灵石，坐堂的苏医师按脉写一张脉案，定这炉丹的品级。脉案一式两份，一份存堂里，一份给试药人。陈磬攒了十七张，叠在褥子底下。
杂灵根试药人陈磬与掌柜韩九
三月里青麓山来了信，收丹期提前到四月初九。韩九把信拍在柜台上，要在二十天里凑十二枚上品凝元丹。丹房墙上原有一条旧规矩，同炉不过三，一炉丹加料试到第三回就得停炉歇火。韩九指着那行字说：“这回连着试，三炉加料，试完再说。”
陈磬没有立刻应。他把手里的碾子放下，问：“三块加到五块。”韩九说：“你倒敢开口。”陈磬说：“再加一枚养脉丹。”养脉丹市价四十块灵石，他试一年药也攒不下。韩九在柜台后头站了一会儿，把算盘拨了两下又抹回去——这批丹交不上，明年的药材配额就断，断一回，回春堂这条巷子就开不下去了。他说：“成。丹成了付。”
前一任试药人姓周，去年冬天死的，死的时候二十八岁。老周留了半张脉案给陈磬，纸边烧过，字只剩半边，能认出“加料后毒不走丹，走人”。陈磬把它压在褥子最上头，一直没想明白“走人”是走到哪儿去。堂里药农的儿子阿禾常来替他跑腿。这天他让阿禾去村后看灵田。阿禾回来时鞋上全是土，说田里的地力被抽得发白，翻上来的土一捏就散，药农把田力卖断了，卖了三年，签的契，钱已经花在盖房上。
头两炉无事，只是口干。第三炉封火那夜，反噬上来了。陈磬先觉得左眼发烫，像有人拿灯芯在眼皮底下捻，接着那一片就黑了。他坐在丹房门槛上等天亮，右手一直按着左眼，指缝里没有血，也没有泪。
第二天苏医师写脉案，那行字是他自己念的：“肝木受灼，目窍先闭。”苏医师照抄，笔尖顿了顿，问他记住没有。他说记住了。
也是那一夜，韩九趁丹房没人，拿小勺刮了半炉丹底子的残粉试了。三天里他脸黄得像陈年的符纸，说话漏气，柜台也不坐了。这半炉的账他自己记在一本蓝皮册子上，写的是“试丹损耗”，没敢往脉案上落。
清算时刻
四月初三，青麓山的柳司药提前到了坊里。她不进柜台，站在丹炉边上看火，看了半炷香，问：“十二枚，凑得出几枚？”韩九说九枚。柳司药说：“那明年配额按九枚算。”
陈磬把那半张脉案、自己那十七张，还有蓝皮册子的抄页，一并放在她面前的砖台上。他不告发，也不求饶。“回春堂的配额保一半。”他说，“我上山做十年记名药农，抵剩下的。灵根废一半，境界停在练气三层，账就算平了。”柳司药一张一张对，对上韩九脸黄那三天，抬眼看了看韩九，说：“这炉加料，你们掌柜自己也试了。”韩九没吭声，伸手去拿笔。
柳司药把脉案对齐了边，抽出一张写了数目，说：“十年，记名药农，工钱抵账，管饭不管丹。灵根废一半这话是你自己说的，山上不认这话，山上只认你还能栽几亩。”她把纸推过来。韩九签了字，笔尖在“韩九”两个字上顿了一下，墨点洇开。
回春堂照旧开炉。阿禾留在丹房学记脉案，苏医师教他先学认手，再学认字。陈磬收拾包袱那天，把老周那半张脉案塞进炉边松动的砖缝里，塞到纸边看不见为止。他蹲下去的时候左眼一片黑，靠右手摸的准。
柳司药的骡车在巷口等。陈磬把包袱换了个肩，走出去七步，回头问了阿禾一句：“地力抽白了的地，几年能缓过来？”阿禾说：“我爹说，得看雨。”陈磬没再问，跟着骡车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