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搬家前一晚,父亲蹲在旧家门口拆门牌。螺丝刀头磨圆了,拧到第三圈打滑,一颗螺丝蹦出去,滚进楼道地砖缝里。
女儿举着手机打手电。光柱晃了一下,照见缝里那点银。父亲把螺丝刀递给她,拿指甲去抠,抠不动,又接过来用刀尖撬。螺帽上有一道旧划痕,他看了一眼,换上新螺丝,拧紧。
母亲在屋里喊:“装完了没?这箱子等着封呢。”
“新家要装正的。”父亲说。他把拆下来的旧门牌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掐着边角翻了个面,背后两道胶痕,黑得发硬。
女儿问:“这个还带吗?”
父亲没答。门牌往工具箱里一塞,和卷尺、钳子挤在一起。他合上盖子,没扣锁扣。
第二天到新家,纸箱码在客厅中间,走道只剩半米宽。父亲进门没换鞋,先蹲在防盗门内侧掏卷尺。尺带拉出来,抵住门框下沿,拉到上沿,他眯着眼看数字,又拉一次,第三次换了边角再量,把数写在手背上。笔是女儿递的,他没用,用指甲在手背划。
“两米零五。”他说。
女儿把旧门牌从工具箱里提出来:“这个扔不扔?”
父亲接过去,拿擦桌毛巾包了一层,放到鞋柜顶上:“垫东西。”
对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探出头,手里捏着钥匙串。父亲直起腰,从裤兜摸出烟盒,抽一支递过去:“师傅,您家门牌离地多高?”
男人接了烟,没点,夹在耳朵上:“没量过。大概齐胸吧。”
父亲点点头,蹲回去,拿拳头在门框边比了比,又站起来比。
新门牌是物业统一发的,塑料壳,背面两条胶。父亲先贴水平尺,看气泡。水平尺放反了,气泡偏在一头,他没细看,撕开胶就按。按完退两步,歪了一指。
女儿说:“差不多就行,谁趴门上看。”
父亲没吭声,指甲插进门牌底缝,一撬,胶还软,门牌下来了。他把水平尺调个头重新贴,这回气泡在中间。胶面沾了灰,不粘了,他让女儿去楼下小卖部买双面胶。
第二回装完,他从鞋柜顶上把旧门牌拿下来,对着新门牌比。旧门牌比新的宽半指,螺丝孔的位置却对得上。他拿拇指按着两个孔眼,说:“孔距一样,省得量。”
女儿以为他要收起来。抽屉在电视柜左边,第一个,空的。她拉开一半,父亲已经把旧门牌塞回工具箱,压在钳子底下,合上盖。
“不搁抽屉?”
“工具箱现成。”他说。
晚上母亲喊吃饭。折叠桌支在厨房门口,三个菜,一盆汤。父亲先没坐,回身到门口,把新门牌上那层保护膜撕了。膜翘起一个角,他指甲掐住,一整张揭下来,团成小球扔进垃圾袋。
然后他蹲下,把工具箱打开。旧门牌从钳子底下抽出来,放到最底层,卷尺压在上面。锁扣搭着,没扣。
女儿去收卷尺。手伸进去,摸到旧门牌的边,指腹蹭过凸起的数字,一格一格。阳台上水响,父亲在试新水龙头,开一下,关一下,再开小点。
母亲在桌边摆筷子:“先吃,凉了。”
父亲从阳台进来,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坐下。他端起碗,眼睛往门口瞟了一眼。新门牌装正了,楼道灯从门缝底下漏进来一条。
第二天早上出门,女儿换鞋时看见工具箱还在鞋柜旁边。盖子合着,锁扣搭着。她拎了拎,没开。门牌号朝上,压在卷尺下面,露着半个数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