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里三点二十,老周醒了。楼上有人在挪椅子,椅脚擦着地,从东边挪到西边,停一会儿,又挪回来。他摸黑坐起来,没开灯,手在床头柜上摸到那本旧台历。翻到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三点二十,椅子”。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又添了“两声”。
第二天早上,他去菜市场。青菜摊前挑了两把,秤好,付钱。熟食摊主正把卤好的鸭翅捞出来,油纸包着。老周站在摊前,等前面的人走了,才问:“你摊子底下有没有不要的旧地毯?边角料也行。”摊主弯腰,从摊子底下抽出一卷灰蓝色的边角料,边上起了毛。“这个?铺门口嫌小。”老周接过来,卷了卷:“小好。”
扛回家,他在阳台上把地毯抖开。灰蓝褪成灰白,背面有一层薄胶。他裁了一小块,垫在自己那把木椅脚下。椅子往后一推,木脚擦过地毯,声音闷下去。他又推了一下,觉得可以。剩下的叠好,放在门边,没想好做什么。
晚上,楼上又响。先是一声短的,像什么东西碰了墙,接着椅脚拖过去,长长的。老周醒了,没看钟。他翻身坐起来,摸到门边那叠地毯,抽出一张纸条,写了几个字:“垫椅脚,楼下能听见。”写完觉得“能听见”三个字有点硬,又不想重写。他把纸条夹在地毯里,叠好,上楼。
楼上门口有一双布鞋,鞋头朝里。老周把地毯放在门边,纸条朝上,压了压。楼道灯坏了两天,他摸墙下楼,回屋,关灯。床头的台历背面还摊着,他顺手合上,放回床头柜。
隔天夜里,声音变了。还是有响动,但成了闷闷的短响,一下,一下,像什么东西在布上顿。老周没起来。他睁着眼听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又睡了。
第二天下午,他下楼扔垃圾。楼道里有人扶着墙,走得很慢。新搬来的吴阿姨,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空着。门口靠着一只助行器,金属脚上套着黑色的旧网球。老周把垃圾袋放在门边,等她把气喘匀。
吴阿姨指了指门边那块灰蓝地毯:“这个,在哪儿买的?”老周说:“菜市场,熟食摊主给的边角料。”吴阿姨点点头,又说:“我晚上练走路,椅子挪来挪去,怕碰着。”老周没接话。他看了一眼助行器,又看了一眼楼道灯。灯罩黑着,灯泡没亮。“楼道灯坏了,”他说,“晚上出门开手机灯。”
吴阿姨说:“有灯,在屋里。”她扶着墙,往里挪了一步,给老周让路。老周拎起垃圾袋,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听见楼上助行器轻轻碰了一下铁门,闷闷的。
晚上,老周把自己那把木椅也垫稳。四只脚,垫了三只,剩下一只短一点,他剪了两片叠上。椅子推回去,不响了。他把剥毛豆的盆端到桌上,毛豆是下午在菜市场门口买的,三斤,豆荚上有泥。他坐下来,一颗一颗剥。豆子落进搪瓷碗,声音脆。
楼上传来椅子轻轻挪动的一声。很短。老周停手,听了一会儿。豆荚在手指间停着,没剥。楼上没再响。他把剥好的豆子往碗里推了推,又拿起下一颗。
剥到第三把,他想起台历背面的字。三点二十,椅子,两声。他起身去拿台历,翻了翻,没找着笔。他又坐回来,把豆子推到一起。楼上的椅子又响了一下,比刚才还轻。老周没抬头,手指一掐,豆荚裂开,豆子滚进碗里。
碗底碰着桌面,很短的一声。他把空豆荚拢到一边,拿起下一颗。楼道里有人走过,助行器落地,胶皮蹭着水泥地,一下,一下,往楼上去。

